第40章 自生一庭寒色

  海瑞的母親謝氏是個性情極為剛強的人。

  在海瑞四歲時，父親因病去世，當時謝氏年僅二十八歲，她沒有選擇改嫁，而是決定獨自帶大海瑞。

  為了使海瑞有一個較為穩定的生活環境，也為了給他的學業提供物質保障，謝氏親自做女紅貼補家用，同時依靠亡夫留下來的十餘畝田地，過著勉強自足的生活。

  由於謝氏對海瑞的期望極高，所以她一直對海瑞極為嚴格，每當年少時的海瑞同人「戲謔」講笑話、開玩笑的時候，她「必嚴詞正色誨之」，說聖人有這樣好為戲謔的嗎？

  於是海瑞愈發端正、莊重，朝她所期待的「聖人」方向發展。

  可以說，謝氏其實是剝奪了海瑞童年和少年時幾乎所有的樂趣的。

  然而在謝氏這樣的教育下，海瑞也確實成才了，不僅成功考取了舉人，並且以直聞名天下，同時海瑞對普通百姓有著非常強烈的同理心，心憂天下萬民。

  如此一看，真不好說謝氏的教育到底是成功還是不成功的……

  不過，就海瑞本人而言，他非常敬重自己的母親，因為他知道謝氏這麼多年來獨自一人將他帶大並送學的難度有多大，所以海瑞非常孝順。

  「我所嘆息的，唯京城太寒，母親難以久居此地，無奈母子長別。」海瑞嘆道。

  見氣氛沉悶，海中砥輕咳一聲，岔開話題道：「父親，你明日不是剛好休沐嗎，不如我們明日一起外出遊玩一二，也算是為姊夫他們接風洗塵了。」

  海瑞點點頭，「是該出去轉一轉，特別是玉成你，幾天之後就要回返瓊州，總得在京城逛一逛再回，否則再來京城又不知是何時了。」

  海中適本身就有遊覽京城的意願，這會兒樂呵呵地回道：「但聽伯父安排。」二梁也沒有意見。

  飯桌上的氣氛逐漸活躍起來，海中砥笑著建議道：「要不我們去報國寺罷，報國寺風景不錯，明天又正是報國寺廟會舉辦之日，想必熱鬧非凡。」

  梁雲龍好奇道：「這報國寺，是否便是慈仁寺？」

  海瑞頷首，「此寺剛建之時，稱作報國寺，後憲宗皇帝尊孝肅周太后命於報國寺原址上敕建新廟，名曰大慈仁寺。」

  報國寺很有名氣，就連梁必強這個從未來過京城的人都聽說過，「聽說這寺乃憲宗皇帝為孝肅周太后祝禧而建，但實際上是為太后之弟吉祥所建，只因寺廟建成後，周吉祥在此出家，憲宗皇帝還把這位舅舅任命為方丈。」

  海瑞道：「確有此傳聞。」

  於是眾人更加興致盎然，都想著去瞧瞧看天子為自家舅舅專門建造的寺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光景。

  第二日卯時中，眾人便起了，一道用過早食後，分坐兩輛馬車駛去京城西郊的報國寺。

  行了些許時間，隨著車夫一聲「到了」，眾人走下馬車，立時便見著了一片熙熙攘攘，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

  海中砥只隨意一掃，便見到有賣羊肉湯麵的、糕點的、酸梅湯的，也有賣各種家具物什的，除了這些日常的吃用，還有一些奢侈品，比如珠玉、綾羅、字畫、花鳥魚蟲等等。

  街上來往的行人大多都是普通百姓，但時不時也能看到一些衣著光鮮的達官貴人帶著親屬「購物」，言笑晏晏。

  「當真熱鬧啊。」梁必強左右看看，說道，

  海瑞舉步道：「走，入寺看看。」

  五人穿過一個個攤販，進了報國寺，第一進院大殿面闊五間，院中東側有龜趺石碑一塊。

  此碑名為「御製大慈仁寺碑」，記載了明代在報國寺舊址修建慈仁寺的經過，「發內庫之金以市材鳩工，不數月而告成焉……」

  梁雲龍說道：「聽聞報國寺中有三絕，一為雙松，二為毗盧閣，三是窯變觀音。

  雙松……便是這二株罷？」

  眾人抬頭看著殿前的兩棵大松樹，東者高三、四丈，西邊的高二丈余，遒勁的枝幹仿佛龍的脊背，盤旋曲屈地撐在那裡，像發怒一般，鱗爪橫張，絲毫不想受制，松針根根豎起，憤怒地張開，如同兩柄長戟。

  海中砥走到樹下，仰頭看著盤曲橫斜的枝柯，道：「這樹蔭恐怕有一畝罷，若是移榻其下，梳風幕翠，自生一庭寒色啊。」

  「難怪這雙松是一絕，確實獨特。」海瑞也是第一次來報國寺，不由感嘆道。

  海中適興致勃勃道：「一入寺便見一絕，不知後二絕如何？」

  五人再度前行，接連穿過數殿，來到毗盧閣，此閣高三十六級，一和尚引著五人往閣上走去，到了閣中亭下，五人舉目一望，可見寺廟附近的諸多景色，「三殿日光，四壇雨色，意氣始得揚，每日霽樹開，風定塵短，指盧溝，輿騎載負者井井」。

  梁必強吹著晨風，情不自禁地吟道：「今度慈仁寺閣游，翠煙冬日抱重樓……立傍星辰天北極，坐看雲霧海東流。也知光祿高情興，自合題詩在上頭。」

  海瑞笑道：「何白坡（何景明）此詩確實寫的不錯，登高自有一番豪邁氣。」

  梁雲龍指著亭里一方柱子，道：「這裡還有唐荊川（唐順之）的詩。」

  眾人都湊過來看，只見柱子上寫著「高閣迥臨飛鳥上，丹梯千仞愁攀登。窗邀佛日金繩下，地逼宸居玉殿層……」

  看過後，梁雲龍搖頭一嘆：「荊川公文武兼備，可惜前幾年抗倭之時因鹵侵炎蒸、勞頓顛沛，以致舊疾發作而仙逝。」

  幾人感懷了一陣，便下閣去，往見窯變觀音。

  所謂的「窯變」，乃「至若出器，時有窯變，非人力所可致」，也就是說它是機緣巧合之下燒出來的窯器，難以復刻。

  跟隨著僧人來到後殿，便見殿中供了一尊尺許長的觀音像，寶冠綠帔，瞑而右倚，偃左膝，有寶相莊嚴之感，龕座還鐫刻有御製窯變觀音像記，另左右御書聯：「覺海化身現金粟，普門香界涌青蓮」。

  「因緣非所作，自在具威儀……」梁雲龍由衷道，「此觀音像通體綠色，望之真奇妙空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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