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年莫斯科的頭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要早。長街清冷，商貿大樓的LED屏上正在實時轉播第四屆電競國際聯賽。

  激烈的解說和比賽視頻空蕩蕩地響在夜雪裡，過往人群來去匆匆，這樣冷的天氣，無人願意駐足。

  「現在正在為您直播的是第四屆電競國際聯賽，來自中國的年歲戰隊和來自法國的CE戰隊，比賽時間已經過半，年歲戰隊今晚的表現有些不盡如人意，隊長沈歲頻頻發生失誤……oh！沈歲再次失誤，直接吃了對方ADC一套技能，我們看到輔助想上去幫忙，但是被對方的刺客牢牢纏住，沈歲血空！沈歲交了治療，但是被眩暈，沈歲再交閃現，這個方向……沈歲閃現進入ADC的陷阱！沈歲倒下了，年歲落敗，中國戰隊不敵法國戰隊。」

  LED屏前爆發一陣噓聲，在異國他鄉的夜晚聽見「中國」二字的同胞們難得駐足，雖看不懂電競遊戲，但帶著中國戰隊的頭銜，總希望能為國爭光，不料中國戰隊很快落敗，駐足的人群罵罵咧咧幾句，四下散了。

  解說員的嗓音伴著初雪迴蕩在夜空中：「年歲戰隊是中國實力頂尖的戰隊之一，但是在這一場比賽中表現得非常令人失望，特別是隊長沈歲，從個人對戰和布局來說都失誤良多，不知是否像傳言那樣，狀態下滑準備退役……」

  亮如白晝的競技廳，年歲戰隊的隊員面容陰沉地走下賽台。沈歲走在最後面，垂眼看著地面，臉色煞白。

  到了後台，終於有隊員忍不住埋怨：「隊長你到底在做什麼？那幾個失誤是遊戲小白才會犯的吧？」

  沈歲依舊垂眸，嗓音很輕：「抱歉，我有些不舒服，連累了大家。」

  「這是連累的問題嗎？中國戰隊只有我們殺入決賽，這才第一場就被淘汰了，丟人都丟到國外……」

  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隊友扯了一下，沈歲揉了揉眼，長發從臉側滑落，看不清表情，只是嗓音里有強忍的哭腔：「對不起啊，大家。」

  那頭，法國戰隊正興致高昂地過來賽後握手，比賽輸了可不能再輸態度，隊員連忙調整狀態，堆出客套的笑臉。混亂間，沈歲不知何時已經獨自離開。

  外頭雪下得更大，堆滿街邊冬枝，她從賽場出來還穿著隊服，起先只是邊走邊抹眼淚，積雪打濕鞋邊，腳底的寒氣躥上心臟，像終於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大聲哭出來。那哭聲被風雪吹散，悲傷得撕心裂肺了。

  林周從手術室出來時，才發現下雪了。醫院門口停了幾輛警燈閃爍的救護車，他在小商亭要了杯熱咖啡，倚著亭子點燃一根煙。

  他其實很少抽菸，這麼多年，每當有手上的病人過世，都會點上一根，逐漸成了習慣。雪花從他吐出的煙圈間穿過，帶著一絲涼落在他唇上。

  這次的病患才二十七歲，哈佛高才生，人長得帥，性格也好，可惜天妒英才，轉到他手上時已經是骨癌晚期，接手半年傾盡全力，還是沒能留住他的性命。

  思緒被哭聲打斷，他抬眼看去，就在不遠處的花壇旁，小姑娘貼著樹站，穿一身單薄的暗紅外套，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眼睛卻望著醫院的方向，捂著嘴哭得既悲傷又壓抑。

  林周見多了這樣情緒失控的病人家屬，但天這麼冷，她又穿得這麼少，再這麼哭下去估計會凍暈。他掐了煙，端著咖啡走過去。

  離得近了，頭頂的路燈投下晦暗的光線，才看見是亞洲人的臉龐，外套胸前繡了他看不懂的Logo，中間圈了兩個漢字，他看出那是「年歲」。

  原來是個中國姑娘。

  「喝點熱咖啡吧，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平復一下心情，傷害自己是不明智的選擇。」

  她有些驚慌地後退一步，聽到他的話抬起頭，通紅的眼裡卸了戒備，瓮著聲音問：「中國人？」

  「華裔。」林周將咖啡遞過去，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醫生證以證身份，「你家人呢？天這麼晚，又下著雪，已經很不安全了。」

  「我……」她哽咽了一下，「我是跟團隊一起過來打比賽的。剛剛收到……同學病逝的消息，我想來看看他。」

  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一滴一滴順著下頜落在雪地上。

  林周皺眉：「什麼時候過世的？兩個小時以內，他的遺體會停在醫院，你還可以……」

  她搖頭，話都說不完整：「我……不敢，我不去。」

  她情緒很不穩定，林周也不打算逼她，本著醫生的職責寬慰：「那你也不能站在這裡，打個車快回去吧，明天找人陪你來。」

  她點點頭，手緊緊捧著那杯咖啡，朝他輕輕彎了彎腰：「謝謝醫生，再見。」

  林周望著她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她消失在街頭才猛然想起，方才那個姑娘，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呢？

  一路疑惑著回到辦公室，護士拿了文件過來讓他簽字：「這是蘇言弈先生最後的病歷報告，簽完字他的家人就要帶走他的遺體了。」

  林周一下想起來在哪兒見過那個姑娘了。

  就在一個月前，在蘇言弈的手機上，被疾病纏身的男孩面色慘白，卻朝他露出笑：「林醫生，你玩遊戲嗎？我有個同學玩遊戲可厲害了，馬上要代表中國隊來莫斯科參加國際聯賽，到時候，我一定要買票去給她加油。」

  他不懂遊戲，卻接過手機看了看，穿暗紅隊服的少年們熱情洋溢，中間圍著的，是一名面容冷靜的長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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