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巾，真心情郎何處尋

  古時候不流行所謂的非主流，因為妖精就是非主流，所以儘管他們有超人之能，其實並不想做妖精。如《西遊記》中，豬八戒在無底洞見到兩個女妖精，就嬉皮笑臉地叫她們妖精，這兩個女妖精聽了很生氣，把豬八戒扁了一頓。後來孫悟空教育豬八戒，她們雖然實是妖精，但這樣叫就太沒禮貌了。在孫悟空的教導下，豬八戒再回去找那兩個女妖精，叫她們「奶奶」，那兩個女妖精立即回嗔作喜，對豬八戒友好起來。

  正因為如此，有很多妖精和人類交往，經常有意識地掩飾自己妖精的身份。這有點像當年的鮮卑人、沙陀人，雖然武力比漢人強得多，入主中原之後，卻千方百計脫掉自己身上那張少數民族的皮。不過，無論鮮卑人、沙陀人怎樣努力，漢人都認為他們是蠻夷之人。同樣，無論妖精怎樣向人類靠攏，人類都把他們看做異類。努力漢化的少數民族聽到自己被別人叫做野蠻人，往往會狂性發作。同樣，一心想做人的妖精被外人看出他們是妖精，也會作出不可思議的故事來。《葛巾》描述的就是這樣一個傷感的故事。

  常大用是個花痴，特別酷愛牡丹。他生於洛陽，長於洛陽，這裡的牡丹天下第一，還不滿足，聽說曹州的牡丹是齊、魯一帶第一，因事前往曹州，就留在那裡觀賞牡丹。曹州的牡丹還含苞未放，他的差旅費已經花個精光。他典當衣服住下去等待花開，也不肯打道回府。

  常大用天天去牡丹園等待花開，在那裡邂逅了美女葛巾，其實葛巾的真實身份是牡丹花妖，常大用當然無從知曉。如同有其他癖好的男人一樣，常大用雖然愛花如痴，但是一見到美女，就把注意力放在美女身上了，目不轉睛地欣賞葛巾。葛巾見到他這樣也十分吃驚，以為遇上了登徒子。旁邊有個桑樹精桑姥姥看不過眼，出來訓斥常大用，告訴他如果敢性騷擾就報警，常大用才落荒而逃。

  常大用回到旅館之後，不再把含苞欲放的牡丹放在心上了，整天惦記美女，簡直就是「衣袋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不過，想起桑姥姥的警告，倒也不敢去那裡守株待兔。

  卻說花妖葛巾，她對常大用的失態也不以為忤(也許這樣的事情見多了)。儘管葛巾對那些看到她就失魂落魄的男人已經見怪不怪，但還是非常希望能找到個真心愛她，原以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因此，她拿常大用作為考驗對象。

  葛巾讓桑姥姥拿一杯液體到旅館找常大用，說這是葛巾調製的毒藥，要常大用喝掉。常大用接過來不假思索，一飲而盡，才發現這是一評味道極佳的飲料。葛巾這個把戲玩得實在太蹩腳了，換了天馬，也會一口氣把這酒喝下去。殺人償命，除非葛巾也想死，否則不可能隨便給別人毒酒喝的。就算這毒酒是真的也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有了這樣的暗示，常大用放心了，再次去牡丹園，期望和葛巾相遇。剩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葛巾很快就出現，告訴他自己住在牡丹園旁邊的房子裡，常大用可以夜間通過花梯到她那裡去。

  事情還有些周折，夜間常大用偷偷潛入葛巾家，卻發現葛巾和她妹妹，另外一個花妖玉版在下棋。還沒有正式戀愛的男女做事總是有些忸忸怩怩的，常大用也不好意思在他們面前露面。第二天晚上常大用再去找葛巾，終於遇上葛巾一個人了，但是她們還來不及卿卿我我，玉版又上門來。可能她已經看出破綻，故意跟葛巾開玩笑的。葛巾把常大用推到床底下躲避，她卻被玉版拉去下棋了。

  儘管好事多磨，現在葛巾跟常大用已經郎有情，妾有意，葛巾是花妖，兩人戀愛上無父母干涉，下午兄弟阻撓，上床只是遲早的事情。也許是為了避免玉版搗亂，葛巾乾脆上門找常大用。這下好辦了，兩人的精神戀愛立即就有了物質的升華。

  有了花妖女朋友，常大用旅居洛陽，再也沒有衣食之憂了，葛巾給他弄來了不少錢。她讓常大用轉過身去，然後她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在地上扎了幾十下，就叫常大用把這土扒開，從裡面就能扒出一堆銀子來。按理說，葛巾也生不出銀子的，這銀子是怎麼來的實在想不明，所以我在這裡用個「弄」字。常大用是百無一用的文人，雖然喜歡財色雙收，卻面子比較薄，推推扯扯一番，才收下葛巾的部分銀子。

  葛巾和常大用同居不久，她說害怕鄰居的閒言閒語，要私奔跟常大用到洛陽去。常大用當然樂而為之，兩人於是到洛陽堂而皇之地做了夫妻。常大用十分擔心葛巾失蹤，她的家人報警。葛巾卻有些輕描淡寫，說：「我是世家之女，自願象卓文君那樣嫁給你，我父親也只得和卓王孫一樣，還能把你這個司馬相如怎麼樣呢」。非但如此，常大用有個弟弟，也是青年才俊，葛巾讓她妹妹也私奔，嫁給常大用的弟弟。

  花妖姊妹當然不會過窮日子的，在她們的暗中張羅下，常家一天比一天富裕。美中不足的是大家都知道常家兄弟不知道從哪裡撿到兩個美女做老婆，到處八卦，常家也不勝其苦。終於有一天，有幾十個強盜上門獵奇，聲明要向常家「借」錢若干，並且要見識一下他們傳說中的夫人。葛巾姊妹現身，容光照人，強盜們都看呆了。殺人放火不要緊，唐突佳人卻絕對做不得。結果，眾強盜一鬨而散。這事情傳出去，葛巾姊妹的美麗神秘又多了幾分。

  後來，葛巾姊妹各給常家兄弟生了個兒子，她們漸漸給常家兄弟透露身世，說她們姓魏，是曹州大族，母親被封為曹國夫人。常大用更加覺得奇怪，葛巾一家姊妹齊齊失蹤，起碼她家人也會登一份尋人啟事啊，怎麼會這樣無聲無息的？

  為了把這事情弄清楚明白，常大用偷偷跑到曹州調查。他到曹州之後，卻找不到姓魏的世家大族。他再到原來的旅館入住，發現牆壁上掛著一幅題贈曹國夫人的詩，驚問老闆。老闆覺得好笑，就帶他去隔壁的牡丹園看望曹國夫人。原來，所謂的曹國夫人是一棵牡丹，因為這牡丹曹州第一，就得了如此一個雅號。這棵牡丹還育出了多個品種，有一種叫做葛巾紫。常大用心中驚駭，懷疑葛巾和玉版是花妖。

  常大用回家後不敢直接盤問老婆，卻把他尋找曹州魏家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葛巾聽說了，面色立變，叫出玉版，說：「當初我們姊妹被你的痴情感動，因此嫁給你的兄弟。現在你既然懷疑我們了，乾脆大家一拍兩散，各奔東西吧。」話畢，她們把孩子往地上一摔。孩子並沒有被摔死，而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她們姊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用說，常大用懊悔死了。幾天之後，在兩個孩子落下的地方，長出兩株牡丹來。這兩株牡丹都長得茂盛無比，冠甲洛陽。葛巾、玉版姊妹卻始終不在露面。

  通過考驗之後，葛巾對常大用以身相許。真實身份揭露之後，卻跟他恩斷義絕。也難怪葛巾姊妹絕情。男人們很願意跟妖精們發生性關係，也可以跟她們長相廝守，一般卻只肯非法同居，而不願意和她們結為夫妻。葛巾現在和常大用雖然是事實婚姻，但由於葛巾是非人，她們的婚姻是不受到法律保護的。就算常大用內心也愛她，說不定聽了什麼鳳言風語，就迫於壓力跟她分手了，青梅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總而言之，人妖相戀，如果妖精們想「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活到老」，這個願望基本是不能實現的。

  蒲松齡老夫子說：「男人寂寞的時候，見到鮮花還意淫。遇到活生生的花仙來體貼關懷你，何必偏要去追究她的來路？常大用這個書呆子實在不夠通達」。話也不能這樣說，葛巾姊妹都來歷不明，常大用如果不把她們的身份查清楚，誰知道別人不會認為她們是來到常家逃匿的美女汪洋大道呢？因此，花妖隱姓埋名去跟人類談戀愛結婚，註定沒有好結果的。也許正因為花妖們這樣談戀愛每次都很受傷，所以心灰意冷，現在人們再也邂逅不了花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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