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千年愛一回斯人寂寞

  按照太白金星的說法，上聖三界中，凡又九竅者，皆可修仙(語見《西遊記》第三回)。因此，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頭牛，甚至一棵樹，一塊石頭，理論上都可以成精的。然而，我們見到的妖精基本上是什麼狐狸精香樟精老鼠精，植物類的妖精卻不多見，非生物類的妖精更是少之又少。究其中原因，修煉成精不但要內因，還要外因，不是自己想修煉就可以修煉的。動物們想修煉，可以主動出擊，到處尋找機會，孫悟空、豬八戒、沙等等三個當初就是尋找到師父指點，從而修煉成正果的。非動物們想修煉成精，就沒有這麼容易了。它們如果命運好，暴露在陽光底下曬太陽，藉助老天之力修煉(用專業術語說，這叫吸取日月之精華)，還有一絲成精的機會，否則就算它們再有上進心，也永無出頭之日。因此，相對動物成精，非動物成精非常難能可貴。非動物苦苦修煉一輩子，好不容易才成精，最希望做的事當然是或者在事業上或者在愛情上大顯身手，不枉白白來這個世上一場了。

  《聊齋》中很多愛情故事被一些別有政治目的的評論家閹割之後，被說成驚天地泣鬼神，實際上他們結合的原因很簡單也很庸俗，正如《水滸》中的生鐵佛唱的那樣：「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猶閒可，你無夫時好孤淒。」正因為這樣，雙方才一拍即合，迅速戀成愛。眾人傳唱的聊齋名篇《香玉》就是如此。

  已經為人夫、為人父的臭老九黃某，為了參加公務員考試，在嶗山的一座道觀租了房子溫習功課。那裡有幾棵牡丹樹，花開季節，光艷照人，他見到有兩個美女前來賞花，就偷偷躲在一邊賞美女，結果被美女發現，她們見到有生人，連忙走開，黃某仔細尋找也找不到。

  黃某當然十分失望，他雖然是個文學青年，卻貌不驚人，衣不壓眾，沒有吸引美女的外在條件，原來想向她們展示一下自己的才情的，現在他們她們消失得無影無蹤，怎樣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雖然沒財卻有才啊？

  黃某想了想，在牡丹樹上寫下一首詩：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恐歸沙吒利，何處覓無雙？「沙吒利」以及「無雙」用的是傳奇的典故，說的是兩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在外人幫助下抱得美人歸的故事。他寫這首詩賣弄文采，真實目的當然是為了調戲良家婦女。

  在古代中國，賣弄文采調戲良家婦女會帶來嚴重的後果。在《聊齋》中也有記載因為行為不檢點，隨意調戲婦女而被殘酷打擊的，最嚴重的就是據《周生》一文記載，周某幫人給碧霞元君寫祭文，裡面有一些輕薄的話，結果不但周某連同他的僕人、僱主都被弄死。

  黃某是幸運的，他的調戲對象是千年修得人形，情竇初開的花妖香玉和絳雪，而不是儘管相貌還保養得十分好，卻已經人到中年的更年期女神仙女媧和碧霞元君。牡丹精香玉看到黃某的詩之後，立即前來題詩一首：良夜更易盡，朝暾已上窗。願如樑上燕，棲處自成雙。這首詩不用解釋，意思表達得夠明白的。天龍蓋地虎，寶塔鎮合妖，對上暗號，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從此，香玉就天天前來和黃某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黃某更不用說，沉醉於溫柔鄉中，連公務員考試這事都忘記了。

  男人大多喜歡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他知道香玉還有個好朋友絳雪，就勸他出來一起玩，言下之意其實就是想一箭雙鵰。絳雪看到別人雙宿雙犧，自己卻孤孤單單一個人，死活不肯露面。

  黃某好景不長，一天晚上香玉悽慘地對他說：「你連隴都守不住，還想望蜀？今後我們就要永別了。」黃某不解其意。直到第二天，有個從即墨過來的富二代把道觀里那棵美不勝收的牡丹挖走，黃某才知道香玉是花妖。

  花妖香玉被移植到即墨之後，因為水土不服，很快就死掉了。黃某獲悉，那個傷心啊。使出他的拿手好戲，寫了幾十首詩，在香玉留下的花坑旁邊痛哭。由於好姊妹死於非命，絳雪也來那個花坑痛哭，黃某才得以見到她。

  黃某又拿出他泡妞的拿手好戲兼唯一技能，作詩一首：山院黃昏雨。垂簾坐小窗。 相思人不見，中夜淚雙雙。絳雪也是個文學女妖精，和詩一首：連袂人何處？孤燈照晚窗。空山人一個，對影自成雙。君有情妾有意，他們兩人也對上暗號了，黃某就要和她親熱，絳雪拒絕了他。並非絳雪對黃某沒有感覺或者她假正經，而是受到道德約束，不好意思跟他纏綿。朋友妻不可欺，香玉的情人，她也不好有染。她見到黃某動手動腳，若不器還躲得起，黃某也不知道她是哪株花的花妖，找不到她。

  不久道士要建房子，有棵耐冬樹妨礙施工，想砍掉它。這棵耐冬樹正是絳雪，她連忙向黃某求救。黃某找到道士，忽悠了一番大道理，終於保存了耐冬樹。黃某知道絳雪的藏身之處之後，天天騷擾她。不過，絳雪始終只是跟他進行柏拉圖式戀愛，沒有肉體接觸。

  後來，花神同情香玉苦苦修煉得到人形，還沒有飽嘗甜蜜的愛情就死於非命，讓她重新轉世到道觀了。在香玉轉世之前，她跟黃某已經可以重現見面了。只是此刻她的身份並非花妖而是花鬼，在她完全再生之前，還是不能和黃某親熱，黃某隻能望梅止渴，畫餅充飢。

  香玉看黃某憋得難受，絳雪也寂寞難耐，卻不敢越雷池半步，有心玉成他們。在香玉的指點下，黃某找到絳雪的笑腰穴，一撓耐冬樹上的某個地方，絳雪只得現身了。香玉對她說：「請姐姐幫個忙暫時陪黃郎，一年之後就不用有勞你了。」一年之後，正是香玉復活之期。絳雪見到盛情難卻，自己也寂寞難耐，終於答應代勞陪香玉。因此，本人覺得，《香玉》一文並非象某些評論家說的那樣是經典愛情故事，而是非常前衛的愛情故事。

  一年之後，香玉成功復活，繼續做黃某的情人。後來黃某老婆死後，他公務員也不考了，乾脆長住道觀和香玉、絳雪相處。黃某的行為，感動了花神，讓他死後也變成一棵樹和香玉、絳雪長相廝守。

  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後來，由於黃某對他在道觀中的風流往事秘而不宣(確實也不能說出來，否則下場可能就是被道士們趕出道觀)，那個隱隱約約知道黃某和花妖之間一些故事的老道士也死掉了，不知道內情的小道士把黃某化的那棵樹砍掉。牡丹花妖香玉見狀。憂傷而死。不久，耐冬花妖絳雪也死去。結局有些傷感，但考慮到他們已經相愛這麼多年，遠勝常人，就應該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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