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見海瑞開始思索起自己的舉業來，海中砥道：「此時倒也還早，父親您以後還不知會去哪裡任職，縱是您在京城幫我找到了名師，若是您一朝外放地方，孩兒不也得跟去嗎？」

  海瑞想了想也是，以後自己要是被皇帝外放任職，海中砥年紀這么小，肯定還是得跟著自己的，所以現在考慮幫他找老師還早，倒不如讓海中砥趁著現在的空閒時間，將古往今來的經典之作看上一遍起。

  學不究古今，思略則難以深刻嘛。

  暫時將尋找名師之事放下，海瑞帶著海中砥到處拜年，所拜訪的包括海瑞的上司、同事、友人等等。

  說起來這時候的拜年不必進府門，送上名刺代表自己來過就可以了。

  文徵明的詩《拜年》里就描述過此風俗：「不求見面惟通謁，名紙朝來滿敝廬，我亦隨人投數紙，世情嫌簡不嫌虛。」

  人們拜年時不必見面，僅奉上名刺即可。

  但凡事總有例外，比如說海瑞二人到了王弘誨家還是會進去坐坐的，這一坐就得吃東西，什麼柿餅、荔枝、圓眼、栗子、熟棗應有盡有。

  甚至海中砥還見到了驢頭肉，其以小盒盛之，名曰「嚼鬼」，以其俗驢為鬼也。

  吃飽喝足後，海瑞二人便告辭離去，去向下一家。

  兩人一直訪友訪到黃昏時分，才分外疲憊地回到了家，這時候宅院外用來盛放名刺的紅紙袋也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顯然在他們二人出去訪友期間，有許多人來了他們家投遞名刺。

  將滿滿一袋名刺拿下來，海中砥抱著它們往院子裡走去，然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長送了口氣，「終於……忙完了！」

  海瑞這時候也累著了，他擦了擦鬢角的汗，找了張椅子坐下，從海中砥手裡接過那一袋名刺，慢慢看起來。

  海中砥把凳子拉近了些，和海瑞一起翻看這些名刺。

  「這是王世叔的，這是郭掌柜的，這是吏部文選司郎中陸光祖的，這是千戶劉守有的，這是光祿寺丞何以尚的……嗯，竟然還有徐閣老和禮部侍郎張居正的？」

  海中砥頗為詫異，沒想到內閣首輔徐階和即將入閣的張居正竟然會投遞名刺過來。

  海瑞說道：「都是遣僮僕送來的，不必太驚訝。」

  海中砥倒也知道徐階和張居正不可能親自送名刺過來，但是能遣僕人送來至少也代表了他們對海瑞的一定重視。

  海中砥將兩份名刺放下，忽然問道：「不知父親對內閣諸閣老和張侍郎是何看法？」

  他這麼問不是毫無緣由的，再過幾個月，徐階就要和高拱狠狠地鬥起來，兩人完全撕破臉皮，各自麾下的親信也紛紛上疏「戰鬥」。

  屆時海瑞這位清流中的頂流，毫無疑問會被兩方盯上，因為他的奏疏極大可能是關鍵一擊，他偏向誰，整個輿論就會倒向誰，所以海中砥才想著事先了解下他對內閣諸人的看法。

  海瑞看了海中砥一眼，也不問他為什麼提出這個問題，只是簡單地答道：「元輔有才能，次輔中和，高拱剛戾，郭朴純謹，然郭質夫向來與高肅卿親善，若高拱倒，則郭質夫亦倒。

  至於張江陵，我與之交往不深，不知其為人如何，或許恭謹，或許心有城府？」

  海中砥試探著詢問：「若徐閣老與高閣老不和，父親會助誰呢？」

  海瑞瞥了他一眼，道：「為父不會刻意偏向誰，而且我也沒你想的那麼重要，朝堂之上的事從來就不是一個兩個人能說了算的。

  當然，如果徐閣老與高肅卿真的水火不容，那麼我自然助徐閣老。

  高肅卿太過剛戾，氣量狹小，若是讓其秉國，初時還好，或許能夠和人，但時間一久，其權柄在手，威凌天下，縱是忠良之臣，凡有不順心意即會被打壓，幾無出頭之日。」

  海中砥聽了默默點頭。

  這麼想也沒錯，相比起徐階，高拱雖然更勇於任事，但卻是出了名的小肚雞腸，而且帶著點剛愎自負，這從他口中那句「十歲孩童如何治天下」就可見一斑。

  再說了，徐階對海瑞有救命之恩，就算海瑞不偏向徐階，也絕不會在兩者相鬥時落井下石。

  至於日後海瑞讓徐階退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縱是那時，海瑞仍舊很有分寸，他只是讓徐階退田一半，真正差點將徐階整得家破人亡的是高拱麾下一個名叫蔡國熙的人。

  就在海中砥思索之時，海瑞忽然問道：「你怎知徐閣老和高肅卿有怨，我在家中可從來不談政事。」

  「是孩兒偶然間在外頭聽人閒談了解到的，他們說自從胡應嘉之事後，徐閣老和高閣老就心生嫌隙了。」

  海中砥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道：「父親，如今家中有了些銀兩，是不是該考慮買個院子，我們租的這院子太狹小了，若是以後祖母他們也來京城了，一大家子人恐怕住不下啊。」

  聽到祖母二字，海瑞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他想了想說道：「可以倒是可以，但不要買太大的，現在雖有錢，但莫要靡費。」

  「父親放心，孩兒明白，此事就放心交給我和雲叟罷。」海中砥拍著胸口保證道：「另外若是換了間宅院，還得招幾個僕婢灑掃侍奉……」

  「這些你看著辦罷，但切記，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海瑞道。

  這句話出自聖人李耳，意思是：罪孽沒有再大於任情縱慾，禍患沒有再大於不知滿足，罪過沒有再大於貪得無厭，所以，知道滿足的人，永遠是滿足的。

  海中砥聞言當即恭謹道：「孩兒曉得。」

  海瑞頷首，不再囉嗦。

  他很喜歡長子的聰穎和仁孝，但也正是因此，更加重視對海中砥的教育，希望他能夠成為對國有用的大才，而不是被酒色財氣迷了心神，變成下一個「傷仲永」。

  徵得海瑞的同意後，海中砥找到在灶房裡忙碌的雲叟，說道：「雲叟，這幾天陪我看看新宅子去，另外你也留意下僕婢，見著好的就雇下來或是買下來。」

  雲叟擦了擦手道：「俺明白。」

  海中砥笑道：「想來這個月末，你就能當上管家了。」

  雲叟樂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連連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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