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我是你海底最深的魚

  1．

  王琳經過一個叫「WAIT」水族館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四周都是透明而高大的玻璃缸，與不停泛著聲響的氣泡，一個年輕的男子坐在水族館的中間，像淹沒於光怪陸離的海洋。在他的面前，是一台電腦。

  這一切對她來說曾是那樣的熟悉，但她只是一個過客，她終究無法長久停留。

  她在寶蓮燈與紅綠燈的面前停下，最後還是決定選擇寶蓮燈，她喜歡小小的，簡單的，有著紅尾巴的熱帶魚。

  她最討厭的是金魚，有一種永遠醉死在夢裡的浮華與笨拙。

  她指了指寶蓮燈：「就這種。」

  男子看了她一眼：「喜歡這種？幾條？」

  她對那男子說，「給我來三條。」

  那男子愣了一下，「三條？」

  「是的，一條太孤獨，兩條太完美，所以還是三條吧。再給我一些魚食。」

  「你那裡有暖氣設備麼？」

  「沒有。」

  「那麼它們活不過冬天的。」

  「我沒打算讓它們活過冬天。」

  他盯著她的眼睛，「你是個殘忍的女人。」

  王琳說，「就算我殘忍也抵不上你的十分之一。」

  他皺了一下眉，目光犀利，「怎麼說，請解釋。」

  王琳淡淡地笑，「沒什麼，我會讓它們活下去，就算真不能，我會繼續買魚替代它們的，之所以說你比我殘忍，因為你手下所死的魚，永遠不會比我少，可能你自己都數不清了，是吧？」

  男子笑笑，明亮燦爛的笑容，有著水波般的清澈，王琳的心卻有點疼。

  「你好象很喜歡魚，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

  王琳接過名片，說了聲謝謝，然後提著三條寶蓮燈離開。

  一路上，王琳神情恍惚，一直盯著那張名片，名片上印著：婁少峰。

  2．

  王琳來得次數很多，每次來，婁少峰都會皺一下眉，「又死了？」

  「什麼死，說得這麼難聽，只是幫它們解脫了罷了。」王琳沒有一點愧色。

  婁少峰瞪了她一眼，「下次小心了。想拿魚食就儘管過來拿吧。」

  王琳調皮地撅了撅嘴，「不拿白不拿。」

  他們就這樣熟了起來，婁少峰給了她一些光滑的雨花石與水草，「這樣，魚就會有呆在海洋的感覺。」

  「其實，魚離開了它的故鄉，在哪裡都是一樣。」

  婁少峰呆呆地看著她，「看不出來，你的思想還挺深奧的。」

  王琳笑笑，「明天我就要出差了，要離開這裡一段時間，在這裡也沒什麼朋友，晚上請你吃飯吧。其實最主要的原因嘛，是這幾條魚先放在你這裡保管，我怕自己離開了它們就統統死翹翹了。」

  婁少峰了點了點頭，笑著說這沒問題。這個女人總有著似曾相識的感覺，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曾在哪裡見過。

  關於對愛的回憶，婁少峰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三年前的那個七月，那個七月的下午，他記得陽光很好，他與寒寒從超市回來，寒寒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零食，坐在他的摩托車后座。他們說著笑著，寒寒用手搔他的腋窩，他怕癢，便放了一隻手，這時一輛大卡車直拐過來，他無法控制車，直撞了上去。然後失去了知覺。

  他整整昏迷了一個月才甦醒過來，那麼漫長的一個月，幾乎快讓他的親人失去了信心。但他還是活過來了。

  他醒過來最先想到的就是寒寒，「寒寒，我的寒寒呢？」卻沒人回答他。

  「寒寒到底怎麼了？」他大聲地叫道，臉上的傷口因為扯動而疼痛，但是，他全然不顧。

  母親抱著他哭，「她已經，已經……」

  他再次昏迷過去。醒來時，發現，一個小時原來有一個世紀那樣漫長，沒有了寒寒，這個世界，也不再有任何色彩。

  他來到寒寒小小的墳前，放上百合花，那是她最愛的花，而她最愛的動物是魚，熱帶魚，有著紅色尾巴的魚。

  他們曾商量，去開一個水族館，裡面有很多很多巨大透明的玻璃櫃，玻璃櫃裡有很多很多紅尾巴的魚，而他們就像生活在海底，生活在童話世界裡，永遠是那麼美好，與單純。

  但是，還沒有實現他們的願望，寒寒卻匆匆地走了。他身體恢復後，就開了這個水族館，他總覺得，有一天，他的寒寒會回來找他。雖然他知道他只是在做夢，一個不現實的夢，但他情願活在夢裡，活在回憶里。

  當王琳聽完了這個故事，淚無可遏止地流了下來，「為什麼不嘗試去愛另一個女人，這樣會很孤獨的。」

  「我不知道，有時候覺得寒寒一直在我身邊，並沒有離我遠去。三年了，我一直沒能忘掉那個七月，也無法忘掉寒寒。」

  王琳握住他的手，「婁少峰，你會得到你應有的幸福的。」

  3．

  婁少峰習慣開著QQ，雖然，現在，很少有人用ＱＱ了。

  當「煙花三尺」上線的時候，他總會跟她聊上幾句，聊著聊著心情就好了，同樣，但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他也會開導她，想法設法讓她開心。

  她總是很了解他，似乎也知道他很多事，他卻不知道她是誰，有時想，不過同是比較敏感的人，便有著類似的心情，與類似的感觸罷。

  幾天沒見了「煙花三尺」，有點失落，她最近總是不在線。

  他給她留言，「你喜歡魚麼？」

  她居然回了過來，「唔，喜歡。」

  他嚇了一跳，「你在線啊？」

  「我一直隱身，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過這幾天確實沒上線，電腦壞了。」

  「噢，那你喜歡什麼樣的魚？」

  「熱帶魚。」

  婁少峰心砰地跳了一下。「什麼樣的熱帶魚？」

  他突然想起王琳，那個有著目光帶著海洋般深意的女子。

  「這個，一般的都喜歡，沒特別的講究。」她停頓了很久才說。

  「你能上線吧？」

  她沉默了一會，還是上了線，婁少峰看到他的IP，是另一個城市，這麼說，她並不是王琳。而且，她是個已婚女人，她總會說起生活的繁瑣不堪，絕對不會是王琳，在他的感覺里，王琳是個寂寞的單身女子。

  他曾對她說起了他與寒寒的故事，說起那個七月所帶來的快樂與苦痛。

  這個故事曾在心裡埋了很久，但這些年來只對兩個人說過，一個是她，一個就是王琳。

  她說寒寒如果在天之靈有感應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同時她也希望你能過得好，過得快樂，過得幸福。還是把她埋在心裡吧，找個喜歡的女子，好好生活。

  他嘆了口氣，或許只能這樣了。

  4．

  過了一段時間，王琳來水族館找婁少峰，「我的魚兒還好麼？」

  「你交給我的事怎麼會怠慢呢？當然好了，你看，長得肥多了呢。」婁少峰指了指另外放在一個小魚缸里的魚，幾條小紅魚游得正歡。

  「嗯，看起來不錯——把我的魚裝進袋子裡吧，跟我一起去吃牛排，我餓死了，我請假，感謝照看之恩。」

  「好的，我先叫人幫我照看一下店面。」於是兩人一起去上島咖啡館。

  這家咖啡館是寒寒最喜歡去的地方，而王琳挑的靠窗位置，卻是他以前與寒寒的老位置，記得他與寒寒初次相識的時候，她就坐在這個位置，出神地望著窗，婁少峰叫了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婁少峰有點恍惚起來，這個女子為什麼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卻又像是蒙著一層面紗，那麼讓人疑惑，讓人猜測不透。

  王琳神情凝重地問他，「你真的一直對寒寒念念不忘，真的還愛著她麼？」

  「怎麼了？」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愛著她？」

  「是的，但現在把她放在心裡，就像把她養在深海里。」

  「其實寒寒一直在你身邊。」

  「什麼？」

  「煙花三尺。那個煙花三尺就是她。」

  「煙花三尺就是寒寒？她還活著？」

  「是的，那次車禍，致使她毀容，大腦也有所損傷，不能連續性地回憶事情。但最主要是她無法接受她被毀的容顏，幾次自殺未遂。她不讓我們告訴你她沒死，而毀了容。她情願讓我們欺騙她死了，而不願讓你知道她毀了容的真相，如果讓你知道，她情願去死，所以便製造了她死亡的假象……」

  「她怎麼這樣傻啊。現在哪裡啊？」

  「她一直在接受整容。已經跟平常人沒什麼區別了。」

  「她現在哪？」婁少峰不停地追問。

  她指了指他的背後，「就坐在你後面。」這時，寒寒，他的寒寒向他走來，他摟住了她，她的身體卻是有點僵冷，「寒寒，真的是你嗎？」

  這時王琳卻悄悄地隱退了，臉上掛著淚。

  關於真相，其實只有她，與她的丈夫——整容醫生肖吉，還有現在的這個寒寒知道。而這個寒寒，患有間歇性的失憶症。

  所以，真正清楚真相的人，只有她，與肖吉。

  5．

  其實未毀容前的寒寒，王琳，與煙花三尺都是同一個人。

  寒寒腦部並無大礙，在整容與治療期間，她受了整容醫生肖吉無微不至的照顧，當她完全恢復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面目全非，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寒寒。

  她哭了，肖吉卻抱著她，「你這個讓給心疼的女子，嫁給我吧，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忘記過去，好嗎？」

  她點了點頭，是的，婁少峰能接受面目全非的自己嗎？能接受曾經對他的欺騙麼？

  「從現在起，你就是王琳，我親愛的妻子，而不是寒寒。」

  寒寒，不，應該是王琳再次哭了，失去了婁少峰，原來還有肖吉，一直默默照顧著她的肖吉。她還有什麼值得難過。

  但她希望婁少峰能過得好，於是找到他以前的QQ，發現她依然想著她，念著她，並開了個水族館。

  那一刻，她感覺心都要碎了，但她已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當有一天肖吉告訴她，又接了一個頭部嚴重受傷與需要整容的女子，她把以前的照片遞給肖吉，「把她整成這個模樣吧。」

  肖吉不解地看著她。王琳迴避了他的視線，「我只想看看我以前的樣子，這樣，會有人照顧她的。而且，他也能如願。」

  當王琳走出曾經與婁少峰共同走過的街，突然感覺心酸。

  有些事，只能讓它沉在海底，而她，寧願作一尾魚，一尾紅尾巴的魚，你海里最深的魚。

  婁少峰曾說過，會把她養在最深的海里。

  是的，就讓一些事情留在最深的海底，不再碰觸，沒人提起，也沒人知道。

  從此，也再不會有煙花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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