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情愛的力量

  張君剛從幾個神官身邊脫身而出，一轉眼，便不見了阿鯉的影子。

  他四處瞧了瞧，雲沖被一眾神官圍著，林默也與普化天尊聊得正歡，不遠處的雷海青饒有興趣地獨自看仙娥跳舞，無雙卻也不知去向。

  張君眉頭一緊，抓住一個路過的仙娥便問：「你可知阿鯉仙子去往何處了？」

  仙娥面有疑惑：「阿鯉仙子是哪位？」

  阿鯉不過是岌岌無名的地級仙，仙娥自然不太熟悉。張君靈機一動：「無雙仙子呢？你可曾見過？」

  「龍族公主？見過見過！」仙娥趕忙揮手朝湖澤邊的石林指去，「剛剛我見她與一位仙子說說笑笑朝石林去了。」

  張君匆匆謝過，惴惴不安地朝石林走去。

  自從爐灶通道回來之後，他心中便藏著一絲疑惑。極山洞府屏障的施法之術與當日他偷偷潛入藥廬時遇到乃屬同源，這也不難想通——極山書閣的屏障是彭祖上神建立的，當日林默患了怪病，彭祖上神為了不驚擾山下實習天神，臨時設一道屏障也是合情合理。但這兩道屏障也因此有所不同，極山書閣屏障範圍寬廣，其主要作用是辨別生靈神仙，從而達到報警效果，無雙仙子利用混沌之石隱藏氣息或可說得通；但藥廬屏障卻是單純的法障，阻礙一切生靈闖入，無雙仙子那時為何能夠穿梭無礙？更何況那是半年之前，張君日日與無雙一同修習法術，她雖然厲害，卻也沒達到可突破彭祖上神法障的地步。

  「阿鯉！」

  剛入石林，張君便瞧見阿鯉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巨石之上，好似昏了過去。

  張君忙把她攙扶起：「你怎麼了？！」

  阿鯉雙頰通紅，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張君……你來做什麼？嗯？我頭好暈！」

  「發生了什麼？無雙呢？！」

  阿鯉暈乎乎地坐起來：「無雙？她走了啊。」

  張君瞧見她手中握著一個淨白酒瓶：「你喝了什麼？」

  「啊！」阿鯉猛然驚醒，「這是無雙給我的，她說想早些下凡回龍宮看望父親，要我一會轉交林默的！我好奇地聞了聞……就……就……」

  張君奪過那酒瓶，還未來得及屏氣，一股濃郁的酒香便飄了過來。但他等了片刻，自己卻也毫無反應，好似只是普通的酒香。

  阿鯉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無雙說這是什麼紫花酒，或可對林默恢復記憶有好處。我從未喝過酒，好奇得很，心想聞一聞總可以吧，沒想到一聞就醉了。」

  張君仍對那酒心存疑惑：「平白無故地送什麼酒給林默？」

  阿鯉感覺到怪異：「怎麼了？」

  石林四下無人，張君便把心中的顧慮講給阿鯉聽。阿鯉腦子簡單，眨了半天眼睛也沒搞明白：「……照你這麼說，無雙仙子一直在幫助林默嘛！你在擔心啥？」

  「我也不知道。只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張君突然眼神一變，察覺身後有人：「誰？！」他反手一揮，一團火焰朝那處襲去。

  「哎呀呀！是我！」一個守衛從石頭後面竄出來，笨重的頭盔著了火，他手忙腳亂地把頭盔取下來，是孟不歸。

  整個宴會，孟不歸的注意力都在無雙與林默身上，林默被普化天尊拉著暢談不說，無雙更是被眾多仙官圍得水泄不通，尤其四位水君爭先恐後地與無雙攀談，仿佛他們才是實習天神。孟不歸知道自己心裡那點小心思，等同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最可笑的是還不知道自己想吃是哪只天鵝。他見無雙和阿鯉入了石林，等了半天卻未見二人出來，張君倒是又溜了進去。孟不歸還是忍不住蹭到石林邊，卻不巧聽到張君懷疑無雙之事。

  「……恕小仙直言，仙界的神仙法力神賦各有不同，比如張仙友雖還未晉升正神，卻有通灶的天賦。所以上神們在仙界境內設下屏障，通常不過是個君子法術，告知非請莫入罷了。否則大小事宜都要窮盡法力來造個百密一疏的屏障，豈不是浪費靈力。無雙仙子情急之下破法障入藥廬，也是有可能的。」

  張君動了動嘴，但又不好意思說，自己當日試了半天也沒突破藥廬的屏障。

  孟不歸看了看他手中的淨白酒瓶：「再說這紫花酒，原料正是雲沖先生為了給林默仙子治療失憶症，在山中找了半年的紫羽冬枝。剛剛我親眼瞧見西海水君把這藥酒贈予無雙仙子。」

  張君看看四周：「可轉贈一瓶酒而已，何必躲到這裡來說。」

  孟不歸笑笑：「無雙仙子今日恐怕是被幾十位仙官拉著敘話，片刻也沒得空。定是想與阿鯉仙子找個僻靜地方歇息歇息。」

  「神了！」阿鯉盯著孟不歸，「你全猜對了！西海水君將這藥酒贈予無雙，她便拉著我到石林歇息，然後從小路先走了。說是從未說過這樣多的話，實在太乏了，想早些回去見她父王呢。」

  孟不歸喃喃道：「仙子這便走了？也不知是要完成怎樣的抽卡任務，何時才能回到祈願天池再抽願卡。」

  張君此時也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他瞧見孟不歸臉色掩蓋不住的悵然，壞壞一笑：「咦？無雙仙子的一舉一動，孟仙友皆瞧在眼裡，很是上心吶！」

  孟不歸臉一紅：「……小仙作為天池守衛，自然是…對各位仙家都很關注。」

  石林之後，一團蠢蠢欲動的靈氣漸漸消散光芒。無雙收起攻擊的法陣，也收起了臉上陰戾的殺氣。她看著孟不歸羞澀尷尬的樣子，竟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眼中說不清是喜是悲。

  另一邊普化天尊終於與林默結束交談，跑去找潘伯陽說話。雲沖走到林默跟前，瞧著普化天尊和雷公電母的背影：「若是此番事情了結，你還想做神仙，雷部倒是不錯的選擇。」

  林默點點頭，「普化天尊倒也是個有傲骨的神仙，全宴會的仙家都不敢與我說話，就怕惹一身麻煩，他偏拉著我說了半天！」

  雲衝心中莫名一酸，卻還是嘆道：「他年紀輕輕便已升天尊之位，雷部也是天宮最為強盛的戰部。你若是受他賞識去了雷部，我倒也放心了。」

  「那先生呢，我瞧見那白鬍子太上老君笑嘻嘻拉著你的手說了好半天話，是不是也給你了一份好差事？我若去了雷部，你是不是就不再管我這個麻煩精了？」

  太上老君確實給了雲沖一個極為心動的選擇。他知道雲衝心有執念，不願意做司藥之神，便勸他去自己的大赤天太清仙境做個仙官，說是仙官，其實不管天宮或人間之事，只是隱居在太清仙境裡研究藥丹，與在極山洞府的藥廬生活並無兩樣。

  林默盯著雲沖的眼睛，她並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咄咄逼人，像一隻賭氣的山雀。雲沖撓了撓頭，並不知道她為何要生氣，只好照實說道：「確實是個清淨的差事。」

  啊？林默萬分失落。

  雲沖好像沒聽見似的兀自往前走著：「醫藥主要是治療血肉之軀，要了解人的經脈氣血，病灶所在。人吃五穀雜糧，這草藥的組合，分量，也因此變化萬千，差一厘則謬以千里。這神仙服用的藥丹卻主要是為了將有靈之物針對性地煉化，以增靈力，或解法術之用。還是很不同的。」

  林默覺得自己平日還算聰明的，此時聽了半天愈加糊塗了：「那你是去還是不去？」

  「去哪兒？」雲沖很疑惑，「不是要去凡間完成抽卡任務嗎？」

  林默擺了擺頭，重新梳理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你沒答應太上老君嗎？」

  雲沖詫異地說：「自然沒有啊。」

  林默愣了半天，一時不知好氣還是好笑。她看著雲沖，心中突然一軟：「太清仙境與世隔絕，先生去那兒生活，便和在藥廬一般無二。若是為了…反正…你不能再為了我耽誤前程了。」

  雲沖停下來，眼神看向無垠雲海：「盤古萬物相生相剋，世間又分陰陽四季五行六氣，無論是天上的星辰，還是地上的沙礫，皆在這萬千變化之中。醫學，研究的是人與世界，世界與世界的關聯。我終其一生都痴迷此中，煉丹說到底不過是將萬物靈氣歸元，我覺得有些無聊。」

  林默聽得有些呆了，雖然她一直知道雲沖先生是世間第一神醫，但平日親眼所見的，不過是個埋頭於醫書藥田的痴人。直到此刻，她聽到那句輕飄飄的「無聊」，看著雲沖如星辰閃爍的眼睛，陡然才意識到他在醫學裡所處的超然位置。

  「你若不做司醫之神，這世間便沒人可以做了。」林默發自肺腑脫口而出。

  雲沖眼神一黯，扭過頭去：「走吧。」

  林默自知說錯了話，小跑著跟上去：「先生，我也沒答應普化天尊。」

  「你本就不想做神仙。」

  「也是，但還有一個原因。」林默嬉皮笑臉道，「他與那些雷部的神將都長得太粗糙了，我日日看著先生這麼好看的一張臉，再看不進去糙人了。」

  雲沖臉一紅，卻還是瞪了她一眼：「膚淺！」

  「準備好了嗎？」

  雲沖和林默站在南天門外的九重雲海邊，「從這裡下去便是凡界了。」

  林默認真地盯著腳下的滾滾雲海沒有說話，雲沖看著她，心中升起一股憐惜之情。林默5歲之後的記憶全失，對她來說凡間事物幾乎全然陌生，如今真的要離開仙界到凡塵，定是萬般感慨，他柔聲問道：「你可是有什麼擔心的？」

  「嗯！」林默目不轉睛地朝下看，「我們就這麼跳下去嗎？看起來挺高的，沒有個雲朵啥的托著？」

  雲沖尷尬地頓住：「我上次是從冥界直接去的凡間，倒還真的沒從這裡走過。」

  林默眉毛一挑，比畫著蹦了一下：「那我們……跳？」

  一旁驕傲的南天門守衛看不下去了，拱手道：「兩位已是仙體，由此飛落人間便可！我等仙界中人，日後斷不可跳來跳去的如此粗俗！」

  林默撇了撇嘴：「那不就是跳嘛。」

  「不是跳！是飛落！」守衛對於做神仙一事頗為嚴肅。

  林默還欲爭辯，突然手上被人一握，抬頭看到雲沖笑盈盈的臉，雖然日日瞧著這位美貌的雲沖先生，但他嫣然一笑，還是令人臉紅心跳。

  「走吧。」雲沖笑著拉她一躍而下，林默感受著手上的溫度，覺得這茫茫雲海，好像也不是那般虛幻無依託了。

  那茫茫森林之中，長夜不知已經過去了多少日，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那林中的木屋如薄舟漂浮於巨浪之上，似乎頃刻間便可四分五裂。共工卻安坐於屋中，他靜靜地笑著。

  「你可是害怕了嗎？」共工對著漆黑的窗外問道，「你可後悔當日讓她留得性命？如今你又能做什麼呢？」

  那隻共工一直獵不到的白鳥，竟然從外面飛身進屋，落地的剎那，化作一位淡眉薄唇，臉色蒼白的高貴女子。

  「我相信她。」女子目光堅定，傲然佇立。

  共工卻淡淡一笑，眼中沒了往日的暴虐陰狠，反而充滿了悲憫與傷情：「你力量強大，通曉萬物，卻有一件事情從來都不明白。」

  女子眉頭微蹙：「是什麼？」

  「情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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