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劉函平時在電工組沒事就看看資料櫃中的各種工具機的圖紙，幾個月下來，因為有理論基礎的支撐，所以基本掌握了所有設備的技術原理，對於工具機設備維修一點問題都沒有。

  這天，鑄造車間磁力清選設備壞了，磁力清選是在鐵砂輸送帶下方設有磁力滾桶，當鑄造翻砂的砂料經過傳送帶時可將砂中的鐵磁物質吸起清除。那天有位電工把磁力滾桶各單元線圈拆散後接不好了，接上後通電始終沒有吸力，測量後線圈都通的，那電工師傅沒轍了就來請龍師傅去看看。於是劉函就與龍師傅一起去了鑄工車間。龍師傅先讓小電工量一下線圈通不通，小電工說通的。那龍師傅也一籌莫展了，便只好訓斥那位電工說：「你在拆線圈的時候怎麼不記牢原來的線頭接法，現在弄亂了叫我來，我有什麼辦法，只能讓產品生產廠家來修了。」

  聽了這話，劉函就和龍師傅說：「讓我來試試吧。」

  龍師傅看了他一眼說：「你又沒見過原來這東西是怎麼樣的，又沒有圖紙，你怎麼弄？」

  劉函：「我來弄弄看吧，也許能弄好呢。」

  龍師傅：「那你來弄弄看吧！」

  劉函早知道這玩意兒的大概原理，無非是把磁極排順了就行。經過一番觀察，線圈內部線的繞行方向還是看得出的，然後他用右手螺旋定理排順了各磁極單元，接好線頭一試有吸力了，機器正常工作了。

  龍師傅說：「你真行啊！剛才用手比劃來比划去是什麼意思？」

  劉函：「這是電磁學中的右手螺旋法則，用這一方法可確定磁極方向。」

  然後他比劃給龍師傅看，龍師傅聽了後說：「到底是讀過書的，書沒白讀啊！」

  他聽了這話心中頓時感到一陣得意，但這種感覺只是一瞬間，表面上絕沒有流露出絲毫得意之形，他認識到如果流露這種得意之形對他來說是非常不利的。事實上，他根本不需要有這種感覺，他是大學本科畢業生，到電工組只是實習來的，他比電工組任何一個電工都強，這是不可置疑的，但他的目的不是來做一個輝煌的電工，沒有必要顯露他的優越感，只要能多學，多些實踐經驗就是了。所以，他要時刻告誡自己要低調、低調、再低調，謙虛謹慎。他當時的態度非常的謙遜，雖然是在給龍師傅上課，但他仍像小學生回答老師提問般地向龍師傅一一作了解答。他感覺到龍師傅虛心好學，絲毫沒有自卑與失落的感覺。

  *

  這幾個月，劉函也學會了抽菸。一方面，在這種大家都抽菸的環境下，他頂著不抽，好像也太不合群了。另一方面，當時抽菸也沒像現在禁菸廣告宣傳的危害那麼大，學會了也無關緊要，不上癮就是了，無非是增加了一項開支而已，而且抽菸多少還體現出成熟男人的味道。

  學任何事都是要交學費的，就是學抽菸不用交學費，開始抽菸時不用買煙，全由抽菸的師傅供給，他們會逼著你抽。每次出去修機器，到了工具機旁總要和操作工聊幾句，開始是禮貌性地聊聊，以後就老油條了，不管修好修不好，總要在那坐上會兒。男的工人一般都抽菸，你不抽他硬是要塞給你抽，就這樣慢慢地就越抽越多了，經常抽別人的不好，以後也開始自己買煙了。

  他在工廠發現，越是沒文化的、認知程度低的人、越是能胡說八道，自我優越感越強。

  一天，熱處理車間的工人來報修，說是鍛壓機不動了，鍛壓工段是屬於熱處理車間的，楊組長單獨派劉函去處理了。到了鍛壓機旁，由於機器不能動了，所以幾個打鐵的小徒弟們坐在地上圍著圈聽那位「衛生標兵」在吹牛。這個「衛生標兵」是全廠最邋遢的人，渾身從頭到腳都是黑乎乎的，工作服一年四季從來不洗，外人看來還以為是到工廠撿破爛來的。他尖嘴猴腮，一副高度近視眼鏡像啤酒瓶底似的，幾根稀稀拉拉發黃的山羊鬍子，抽菸抽得牙齒、鬍鬚和兩個手指被熏得黑黃黑黃的，而且兩顆門牙長得特別長並往外爬，其中一顆還扭轉了個度數。

  他邊抽菸邊吹牛，整個煙屁股全被口水濕透了。劉函也湊過去聽聽他到底在胡說些什麼。今天他在講自行車的故事，只聽他在說：「我們中國人是真是太聰明了，你們知道自行車是怎麼到中國來的？」小徒弟們都是謙遜地搖搖頭，說：「不知道。」

  他接著說：「自行車是外國人拿到中國來讓中國人摔死的。那自行車只有兩個輪子，中國人從沒見過兩個輪子能立起來的，肯定爬上去是要摔下來的，爬上去摔下來，爬上去又摔下來，這樣中國人一定會摔死的。哪知道中國人太聰明了，竟然把騎車學會了、會騎了，而且大家都會騎了。這時，外國人才後悔把自行車拿到中國來，你們說中國人聰明不聰明。」

  他說得神色飛揚，口沫橫飛，幾個小徒弟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地讚嘆幾句，說中國人真聰明，自豪感大增，聽得小兄弟們胸都挺了起來。但劉函聽了差點沒笑暈過去。鍛壓機倒是沒什麼大毛病，是熱繼電器不靈了，搗鼓一下就好了。他想，這幫人腦子是出大毛病了，有人敢說，還有人敢信。電工組這點好，技術工種還是有點腦子的，常識還是有的，這種牛是吹不出來的，而鍛工是靠力氣吃飯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到了鍛工車間，劉函忽然領悟到一個事實，當下流行著一句話叫著「打鐵還需自身硬」，有人追隨它是個真理，有人奉為它是個金句，併到處宣傳。他認為，提出這句話的人一定是和剛才那個「衛生標兵」一樣，是個認知能力有問題的人。要知道，打鐵要的不是錘子硬，而是要被打的鐵塊軟化，怎麼才能使鐵塊軟化呢？就要用火把鐵塊加熱燒紅變軟，這樣才能用錘子打鐵，要什麼形狀就打成什麼形狀，這是一個常識，誰見過硬碰硬用硬錘打冷鐵的？

  所謂認知能力有問題的人就是表現為對於一個謬誤的傳說，說的人就像那位「衛生標兵」罔顧事實和常識地亂說一通，聽的人就像那幫小徒弟們一樣，把它視為真理、奉為金句。

  再說他們連「趁熱打鐵」這句常識性的話也沒聽到過嗎？一般認知低下的人就是不願意接受反面來的正確信息。他們單向地固守著最初聽到的自認為有理的信息，永遠不會去追究這個信息的合理性合規性，還一個勁地鼓動大家跟著瞎嚷嚷。

  一個真理要麼基於經驗得來，要麼基于思維邏輯得來。「打鐵還需自身硬」沒有經驗的支撐，又沒有邏輯的推理，不知是基於什麼得來的，所以說它是一種謬誤，宣揚謬誤的人一定是愚蠢的人。

  *

  80年代初，內燃料機廠有兩台號稱的「數控工具機」。那時的所謂數控工具機實質上就是程控自動車床，靠二極體排列的矩陣，按固定的邏輯程序來控制機器的。

  這天，其中一台程控工具機出毛病了。過去程控工具機出毛病一般都是先叫電工組的電工師傅，如果是一般開關之類的毛病電工就可以解決了，但是碰到程序出問題，那電工就得去技術科請黃建國黃工來處理解決，電工組派人配合，做些輔助的活。

  過去凡是程控工具機壞了龍師傅是堅決不會去修的，雖說龍師傅是資深老電工，對於傳統電氣設備修理是絕對沒問題的，干起活來乾淨利落，電氣控制櫃的安裝，其元器件布局整潔合理、布線橫平豎直、乾淨清晰。但是龍師傅對於電子器件是一竅不通，連二極體都不識，更何況矩陣邏輯了，所以對於這類工具機故障龍師傅是避之不及。

  但是，這次程控工具機故障，龍師傅主動叫上劉函一起去，他知道龍師傅這次是在考驗他，看他這個機器會不會修。好在前陣子他也看了些程控工具機的圖紙，況且又是學工控的，對於這個機器還是有一定概念的，但是能否修好心裡倒是沒底。到了現場，操作工講了故障的現象後，他就大概知道是哪個模塊出了問題。那機器很簡單，每個二極體都裝在一個話筒插頭上，插座排列成邏輯矩陣，只要眾多插頭插入相應的插座就構成不同的控制程序，只要把這個程序模塊的二極體量一下，找出哪個二極體壞了，換個好的就行了。通過這一操作，這台機修好了，前後也沒花半個小時。

  這次龍師傅是真的佩服了，說你從沒搭手過這個機器，這麼快就修好了，以後我們修這個工具機就不用叫技術科了，自己電工組就能搞定了。從這以後電工組工人都承認讀書是有用的，大學生和知識分子也是有用的，徹底地改變了知識分子都是書呆子的觀念。

  趁此機會，劉函對電工組的電工進行了一些電子技術方面的講解，力求他們能懂得一些這方面的基本知識。因為劉函知道，他是不會永遠在電工組的，今後到了其他技術部門，不要像現在這樣，程控工具機一壞就去技術科找黃工，以後可能變成第二個黃工了，成天幫他們修機器，所以他要培養人。

  電工組幾個年輕的電工對這方面還有些興趣，這些年輕人的價值觀已經形成，不太好改變了，但順從他們的價值觀去引導他們還是可以的。他們想混飯吃，而且總想混得好一點，他們知道電工在眾多的行當中還算是不錯的行當，這行如果還要幹下去，不掌握些新知識可能最後飯碗都是要沒的，所以一定要先給他們灌輸危機感。

  他放風說：「最近聽廠里說要招一批技校生，以充實技工部門，到時候電工組也會分些人進來，以後就實行優勝劣汰的政策，把不能勝任本職工作的人調整到輔助崗位去啦。這些技校生我不瞞你們說他們都是大學沒考上再去讀技校的，基礎很好、技術都學得很紮實的，尤其是電子技術方面。我聽說，工廠今後要進一大批高新技術設備，以淘汰落後設備，你們等著被人淘汰吧。」

  說來也巧，這時工廠花了一百多萬元購置了一台數控機械加工中心，這台設備只要輸入加工程序，就能自動完成一個零件的車、銑、刨所有工序，完成零件的加工，在行業內屬技術領先的高科技設備，工廠專門派了位中專生去培訓操作這台設備，這時這幫小電工有些慌了，認為劉函所說的全是真的，有危機感了。

  一天，一幫小電工圍著他，又是遞煙、又是泡茶，他們是合計好了的，要他教教他們電子技術，看來他略施小計目的就達到了。那些老師傅混幾年就要退休了，當然一點興趣都沒有，空餘時間熱衷於喝茶、抽菸、吹牛。

  他寓教於樂，從裝半導體收音機開始，以激發他們的興趣。80年代初能裝半導體收音機算是很有才了，何況這些小縣城的年輕人，沒機會有這方面的經歷，在小縣城裡根本買不到各種電子元器件。劉函由於在大城市長大，從小就是個業餘無線電愛好者，小學四年級就開始在學裝半導體收音機了，到讀大學前已經會裝九寸黑白電視機了。這樣，他每次回省城去就買些電子元器件回來，供他們實驗用。從裝單管機逐步開始，幾個月後，有些聰明點的小電工居然能裝六管超外差收音機了。有了這個水平，修程控工具機完全沒問題了。後來有些小電工都成了業餘無線電愛好者，能裝OTL、OCL音響和電視機，成了工廠儀表和電子設備維修服務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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