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突出重圍

  京華大學宿舍樓那把著名大火燒起來的時候，王悅正在回宿舍的路上。王悅還記得，自己那天喝了個稀里糊塗，時間大約是晚上十一點多了，正好錯過了火災的發生。而這一切，正好在龐光明的精密計算之中。

  那天見了闊別的李芳，三人心情不爽，提前出了單間，離開了燈紅酒綠的三梨村。三人商議過幾天周末去探望秦老福，但是決不能告訴他李芳的現況。

  幾天後三人就上路了。

  秦老福所在的監獄裡犯人的代號由數碼組成。數碼分為兩個部分，前面的數字標誌該人的入獄年份，以公元紀年表示。後面的數字表示該年份入獄的序號。當秦老福穿著「9556」號碼的囚衣出現時，王悅明白了，秦老福是這所牢里1995年進來的第56號囚犯。

  這小子明顯發福了，難道裡面的待遇還不錯？寒暄了幾句，秦老福居然色眯眯地打聽李芳的情況，王悅和黑子一聽就傻眼了。幸虧陳郁清反應快，撒謊道聽人說她可能回老家了，情況好像還不錯。秦老福聽完傻呵呵地笑，再三叮囑王悅有機會一定要去看望一下，能照顧就照顧好，等他出去要領著李芳去新疆的喀納斯玩。看著秦老福那副天真的笑容，王悅心裡極不是滋味。紙是包不住火的，遲早一天是要露餡的。哎，算了，目前看來瞞一天是一天了。

  回到宿舍，臧山就跑過來說：「你們跑到哪去了？」

  王悅一愣：「咋了？學校出叛徒了？」

  臧山說：「不是，有好事。」

  王悅說：「什麼好事？是你有好事還是我有好事啊？」

  臧山笑嘻嘻地：「你有好事唄！而且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王悅笑著說：「你又開始逗我了，我能有什麼好事？剛去監獄一趟，看看秦老福。去了監獄總會帶點晦氣的。」

  臧山說：「沒逗你，這回是真的。你這回牛大了！趕緊準備錢請大夥吃飯吧！」

  王悅笑著說：「你瘋了吧？我有多少錢你還不知道？哪有錢請客啊！」

  臧山說：「這回你可跑不了，你走了狗屎運，中大獎了！」

  「放屁，我都沒買彩票中什麼大獎啊？再說，我要是真中獎了，以你們的智商還能找得到我啊？」

  臧山說：「唉！你說你這麼齷齪的人運氣怎麼就能這麼好呢？我真是服了。上帝啊，難道你倆眼珠子都瞎了嗎？非讓王悅陳郁清這樣的貨色得了便宜！」

  王悅有點著急了：「快說，我有啥好事？」

  鄭逸南躺在床上冷冷地說：「恭喜你了，你四級過了！」

  王悅瞪大了眼睛，也明白鄭逸南的冷意味著什麼，轉過頭來問臧山：「不可能吧，你們別騙我了！這回因為秦老福的事，我都沒怎麼複習，怎麼可能就過了？」

  臧山說：「是真的。我剛從學院辦公室來，上面貼了這次四級考試的成績單。你是74分，陳郁清66分。整個文學院93級就你們兩個人過了。」

  王悅和陳郁清終於緊緊握住了彼此的雙手，一邊握緊，一邊說咱倆可終於把這狗屎四級給踩在腳下了。四級過了當然很高興，這也算是突出重圍了，所以這頓酒肯定是要喝的。王悅馬上和陳郁清商量，準備一人拿出一百塊錢請客吃飯。本來想第二天中午去慶祝的，可是臧山非說要明天晚上去，因為晚上吃得多。這幫人果然夠狠的，頭天晚飯就開始不吃了，挺到第二天下午四點多，一個個眼裡都能冒綠光了。

  天氣冷吃火鍋最好。京華附近有一家火鍋城，裡面的酒水是免費的，但僅局限於廉價的啤酒，對此學生們已經非常滿足。但操蛋的是羊肉要十五一盤，所以下午王悅和陳郁清就背了個書包先去市場上買羊肉。在火鍋城裡，規定是不讓自己帶肉的，但要是把在外面買好的肉藏在書包里，就可以混進去了。眼下，大家都是不富裕的人，外面的肉比火鍋城裡便宜一多半，幹嘛非充那個冤大頭！

  兩個人把一個小攤的羊肉全包了，一共買了十袋，足足有十五斤。肉沉甸甸的，書包里裝不下的，就只好直接藏衣服里了。

  到了吃飯時間，王悅叮囑大家不能一起進火鍋城，那樣太顯眼了。要幾個人一組，每組背進去一個書包，這樣就不會露餡了。

  王悅和陳郁清在樓上定了一個雅間。等人全了以後，開始點菜。

  「先來一個免費的清水鍋底，加上十盤素菜、二十碗調料，再來一箱啤酒。」王悅很乾脆把菜點了。

  女服務員很奇怪：「你們難道不點羊肉嗎？全京師羊肉火鍋就我們這兒是最正宗的。」

  黑子馬上接過話茬說：「我們都是素食主義者，不吃肉。」

  服務員還是有些遲疑，又說：「那你們要的也太少了吧？看你們的臉色好像都挺餓的！」

  陳郁清笑著說：「你這個人也真逗，你怎麼能看出來我們餓啊？告訴你吧，我們已經吃過飯了。正好又來了幾個朋友，所以就過來喝點酒的。你快點把鍋底和菜端上來吧。」

  菜上好以後，服務員被王悅連騙帶推地就哄出去了。剛一關上門，房間裡就炸了。

  黑子迫不及待地說：「快快快！把肉都掏出來！趕緊的，餓扁我了！」

  陳郁清一邊掏一邊說：「王悅，你趕緊把門給鎖上點。萬一這服務員回來就不好辦了。」

  王悅把門關好後，端起酒杯說：「今天忒給勁啊！我和陳郁清一不小心就過了四級，估計你們幾個也快了。來吧，啥也不說了，大家先來一杯吧。」

  臧山說：「喝啥啊？我都快餓瘋了，先涮上幾斤肉再說！」

  所有人都說：「待會再喝，待會再喝，先吃口肉再說。」

  說完居然就再沒有人出聲了，但是一點都不安靜，一片嘩啦嘩啦的涮肉吃肉聲。

  偶爾有人說一句話也是：「別搶我的肉，那一坨是我剛放進去的！」

  「奶奶的！誰搶你的了？那是我剛放進去的！」

  陳郁清說：「各位！吃肉歸吃肉，你們都小點聲，一會服務員聽到就完蛋了。」

  足足吃了半個多小時，大家才緩過來。臧山說：「今天真高興啊，慶祝王悅和陳郁清提前畢業！我先敬你一個！」

  陳郁清得意地說：「哎，命就這麼好，我也沒辦法啊！誰這輩子還不會遇上點好事啊？」

  臧山站起來說：「王悅，陳郁清，剛來的時候我覺得你們這些所謂的文學青年都挺怪獸的，我打心眼裡賊瞧不上你們，但現在你們是我見過的牛人之一了。啥也不說了，我先干一個表表誠意。」

  黑子也站起來說：「我也敬你們倆一杯，希望你們過了四級了，別忘了兄弟我還都蹲著呢！中國算是沒救兒了，區區一個英語四級，卡掉了多少有志青年！」

  「黑子。無恥也得有點兒度啊！」王悅糾正他，「其實四級算多大點事兒啊？你狠下心背兩個月單詞肯定過了。放心，我能過，你也能過。幹了！」

  王悅其實理解黑子的苦衷，他考四級的日子是不好過。考試前黑子背完單詞提了個饅頭要回宿舍，可巧對面跑過來一隻貓，圍在他身邊久久不離去，黑子心事重重地看了貓半天，說了一句令王悅吐血不已的話：「過來，叫聲爹就給你吃！」

  沒吃幾口菜，第二輪狂吃肉又開始了。

  這時，那個掛科七八門的李倫也站起來說：「咱是農村出來的，也不會說啥，要說的都在酒里了，我先幹了！」

  王悅笑著說：「我就特煩你這種人，啥也不說就干哪干哪。不過今天李倫大兄敬的酒我必須得喝，今天高興，雖然你們都知道我不能喝酒，但是我從來不怕喝酒，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我的實力。幹了！」

  這個時候感覺正爽，喝完王悅拉著黑子說：「黑子，我知道你過四級也沒少花力氣，只是運氣不好而已，下次你肯定能過。今兒我真有點飄了，一會兒倒下是肯定的了。但是，倒下以前我必須要先得干倒你！預祝你下次四級漂漂亮亮地過了！」

  黑子說：「我還說啥啊？來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剛喝完王悅就東扭西拐地去廁所了，後面傳來一陣笑聲。王悅看見馬桶這叫一個親啊！一陣狂吐，然後洗洗臉，清醒了很多。心想，有本事你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上試試，你肝腸胃都得吐出來。

  王悅硬挺著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不過坐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只能聽見他們還在繼續，叮噹叮噹的碰杯聲一波接一波，可惜王悅現在已經沒有一點戰鬥力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悅感覺幾個人抬著自己出了飯店，一邊抬一邊罵罵咧咧說這傢伙怎麼死重死重的，一定是沒吐乾淨。好不容易上了計程車，被風一吹，清醒了很多。王悅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黑子的大腿上，而他早就喝得不省人事歪在一邊了，只有陳郁清還保持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狀態。

  王悅想，躺就躺著吧，反正也是懶得動了。

  到了學校，陳郁清一直扶著王悅。王悅倒是可以走，但是黑子走不了，一個人躺在寬闊的校園馬路中間滾來滾去，腦袋撞馬路牙子上了也沒醒。最狂的是他竟然還滾了上去，然後一直滾到花園裡去了。最後他抱著一棵長滿刺的樹不動了。嘴裡還說著誰也聽不懂的半中文半英文的話。

  雖然不早了，學校里還是有很多人。黑子的「滾蛋」行為引來了小批的圍觀者，最後還是由保安幫著，扶他慢慢折騰回宿舍去。

  剛到五百座的拐角處，就看到了一片撕破夜幕的沖天火光。

  是宿舍著火了！宿舍區雖然在整個京華校園的最西南角，和五百座中間隔了差不多六百多米，可火光仍是那麼觸目驚心，仿佛上古時期傳說的「天再旦」[1]一般。

  現場情況十分糟糕，火勢很大，嗆鼻的氣味四處瀰漫，大約有好幾百人被困在宿舍樓里了，預計後果可能極為嚴重。京華的校工看來都是好樣的，他們從各自宿舍里提著水桶去救火。遠處也傳來了驚心動魄的警笛聲，那是119正在火速趕來。

  「不好！就是咱們那一棟宿舍樓著火了！」王悅的酒瞬間蒸發了四分之三，對著陳郁清和黑子聲嘶力竭吆喝道。

  魯迅說過，中國人最愛湊熱鬧，你就是往馬路上吐一口濃痰，然後叫倆人蹲在那兒看，隨後馬上會圍上一大群人來看。如果說社會上閒人多的話，那麼在京華大學裡閒人也真是不少！照理現在已經是熄燈的時間了，其它宿舍的大門也關了，可就有不少大學生一看學校火光漫天，居然個個興奮得不得了，都以為是變形金剛降臨地球了，所有的窗戶上都冒著許多好奇的腦袋朝著火的方向遙望著。更有甚者直接從二樓的窗戶口上跳下來，興高采烈地擠進人堆翻過圍牆去看熱鬧……

  王悅那棟宿舍樓總共有六層樓高，失火的地方位於宿舍樓的一樓，火苗都躥到了三樓。王悅的宿舍在二樓中間位置，王悅能清楚地看到自己這個房間也咕嘟咕嘟冒著黑煙，宿舍陽台的牆壁上被濃煙燻得烏黑一片，宿舍的陽台走廊上面掛著很多剛剛洗好的衣物。

  可要命的是，京華西南的宿舍區道路狹窄，消防車根本開不進去。王悅親眼看到消防支隊的一位指揮員滿頭大汗，跳著腳四處罵娘，讓手下的官兵們在消防車前臨時接長水龍帶救火。

  就在消防隊趕到現場不過十分鐘，副校長程利平和保衛科長便一前一後匆匆趕到了。他們馬上給消防隊支了一招，消防隊從宿舍旁邊的食堂就近接通了五個消火栓。還直接派消防官兵徒手攀牆上到四樓陽台走廊上面，把消防水管拉下來，接上水管。

  就在這時，黨委書記鍾舒言也趕到了，幾乎是擦著王悅幾個人的身子擠過去的。由於四處是人，王悅在火光的映照中看到了鍾舒言熟悉的面孔。看到這種糟糕情況，鍾舒言的臉色陰沉得嚇人，他和程利平以及消防隊指揮商量了一下，便通過消防隊連著下了幾道命令：立即組織警戒線，封鎖現場；疏散宿舍周圍建築物內和在場圍觀人員，以減少新的傷亡和不必要的損失；用水龍壓住火勢，盡一切力量救人。

  經過近30多分鐘的撲救滅火，火勢逐漸被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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