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趙玫上台發言的同一時間，曾子漩戴著口罩和棒球帽，和林曉森一起來到小區附近的一家必勝客。

  到了店裡，曾子漩選了張靠牆的位置，林曉森坐在她的後方，他倆事先商量好的，先讓曾子漩獨自面對，萬一有什麼情況，林曉森再出現救援。

  坐下等了不到五分鐘，許雲天和他的律師也到了。許雲天身材高大，穿一件款式高檔的羊絨外套，律師則是西裝革履，手裡還提著一個公文包，兩個人走進小孩滿地滾的必勝客，那表情跟愛麗絲夢遊仙境似的。

  四人見面，許雲天沖曾子漩點點頭，算打過了招呼，又皺著眉頭看看四周，「你們這兒沒別的地方了？咖啡館什麼的，有嗎？」

  「有，但來必勝客的人不會注意我們。」曾子漩低聲說。

  許雲天一怔，這才發現周圍的成年人幾乎都跟在小孩後面屁滾尿流，頓時理解了曾子漩的用意，忍不住深看曾子漩一眼，「有點想法。」

  許雲天皺眉看著桌上的二維碼，「怎麼又是這種掃碼點單，我就煩這種，點個菜跟填表似的。」

  沒人吱聲。

  許雲天越發煩躁了，「這玩意兒怎麼弄啊？服務員？服務員？」

  他平時出去吃吃喝喝，永遠都有人替他把酒倒好了送到手上，菜也是有人事先點好的，現在坐在必勝客里，凡事要親力親為，只覺得萬分的不習慣。

  服務員一溜煙跑來，許雲天沒好氣的，「做生意的，別整天就知道讓客人自給自足，有點服務意識行嗎？」

  「您要點什麼？」

  曾子漩和林曉森自己已經點過可樂了，許雲天和何律師一人一杯咖啡。

  「要不要加一份蛋糕或者來一份雞翅？」

  「不要不要！」許雲天嚷嚷。

  服務員冷笑，「就這麼點東西，跟我擺那麼大譜兒！」瞪他一眼走了。

  「嘿！」

  許雲天眼看要炸，被何律師趕緊拉住，「許總，還是趕緊說正事吧。」

  「行吧，」許雲天總算按捺住脾氣，「說吧。你先說。」

  何律師清了清嗓子，說：「好，那我就長話短說了，發生這個事情，誰都沒想到，說白了這其實就是個誤會……」

  「這不是誤會，」曾子漩打斷何律師，「就是他性騷擾我。」

  「我可沒性騷擾你啊！」許雲天趕緊道。

  何律師趕緊圓場，「先別急，聽我說。所謂職場性騷擾是帶著目的的，但許總當時已經完全喝高了，他是酒後亂性，是無意識的，第二天醒過來，還是別人告訴他，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了視頻都認不出你，那些網友不知道情況胡說八道，但你是做酒類促銷的，你肯定能理解。」

  「那為什麼公司要開除你？」曾子漩壓根不買單，「如果你沒有性騷擾我，公司為什麼要開掉你？」

  「因為政治需要，」許雲天眼裡閃過一絲陰鷙，「有人要利用這個事搞我，明白嗎？算了，說這些你也聽不懂。」

  「那你約我出來，到底要做什麼？」曾子漩問。

  何律師溫言道：「是這樣，我們知道你離職了，這個……雖然你們公司開掉你不是因為許總，但我們願意給你兩萬塊錢，作為……呵呵……」

  「作為我的一點兒心意，」許雲天接茬，「我這人比較講義氣，雖說你被開跟我沒關係，但我覺得你也挺不容易。」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哈，」許雲天指指她，「挺冷靜的，我就是說你這姑娘不簡單，是吧老何？」

  「也沒什麼特別需要你做的，」何律師和顏悅色的說：「我們就是想請你幫著澄清一下，比如發個微博什麼的，就說你們倆是同事，平時關係也不錯，大家一起喝酒的時候稍微有點越界，就是一場誤會，就行了。」

  曾子漩猶豫的說：「你的意思，是讓我承認，這件事是我的錯？」

  「不不不，當然不是，」何律師忙道：「沒有誰的錯，這是一場誤會。」

  「這不是誤會——」

  「草！」許雲天說了句髒話，「能不能別再說這些車軲轆話。」

  何律師推了許雲天一把，讓他收斂自己的脾氣，誰知他反而更大聲，右手食指在桌上一下以下的敲，「我受夠了，你年滿21歲了對吧？我們能不能別說廢話，能不能像成年人那樣，說點實際的、具體的、有意義的？」

  「但你想把所有的錯誤都推到我一個人的頭上，這是不對的。」曾子漩正色道。

  「沒有人把錯誤推到你一個人頭上，」許雲天暴怒，「你是聾子嗎？」

  他淪落到要親自和一個區區促銷員討價還價，簡直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顯然世道不公。

  「許總！」何律師再次出言提醒，「你嚇著她了。」

  「得了吧，一個在夜店上班的人，哪天不得遇見十七八個醉鬼，她能被我嚇著？」許雲天冷笑，輕蔑的看著曾子漩。

  「我想清楚了，我沒辦法做這個澄清，」曾子漩其實是有點害怕，但她忍住了，「這其實是兩件事，一件事是我被公司開除，因為我擅離工作崗位，且在工作時間喝酒，這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第二件事，是你性騷擾我，不管你有沒有喝醉，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我都是受害者，在第二件事裡，我沒有問題，全部是你的問題……」

  「你特麼能不能別演了！」許雲天實在忍不住打斷，「你們現在這些女孩子，為了一丁點的名利，真是什麼都說得出，什麼都做得出……都是我的問題？那你幹嘛來敬酒？是我要你來給我敬酒的嗎？是我強行把你拉到我卡座上來的嗎？你一個促銷員，連個正式員工都算不上，我壓根兒就不認識你好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曾子漩這下是真被嚇到了，「我來敬酒，是因為、是因為你手下的銷售讓我來給你敬酒——」她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難以自洽。

  果然許雲天冷笑一聲，「對，我手下讓你來給我敬酒，你就來了，我手下讓你上台去跳脫衣舞，你去不去？」

  「許總……」何律師痛苦的悶哼一聲。

  曾子漩說不出話來，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OK，讓我們回歸理智，」許雲天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占據了上風，不如見好就收，「這樣，你就發個微博或者發個朋友圈澄清一下，這事兒就結束了，錢我照給，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你需要什麼幫助，比如找工作啊，找個人什麼的，我都可以幫你。」

  「但你說的不對，」曾子漩再次鼓起勇氣，「不是那樣的。」

  「那又是哪樣？」

  有那麼一瞬間，許雲天覺得這可能就是代溝吧，他一萬次的想拂袖離去，卻又不得不命令自己坐著聽對面這個傻姑娘說完。

  曾子漩的嘴唇顫抖著，「我來向你敬酒，是因為你是我的老闆，我覺得老闆來了，我應該敬你一杯……」

  「因此就可以不顧公司的規定？」許雲天嘲諷的說：「你應該知道擅離崗位會被開除吧？」

  「我……我當時沒有想那麼多，我想你是老闆……」

  「所以公司規定對我不適用？」許雲天接她的茬，諷刺意味越發濃郁。

  「不是的……」

  「那到底是什麼？」許雲天無語的搖頭，「如果你不想幫我澄清，可以，沒問題，我許雲天還沒有淪落到要求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小丫頭片子，但是——」許雲天的攻擊明確又有力，「但是你不要裝無辜！」

  「我……」

  曾子漩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了，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很多明明已經想明白的事情突然又亂了，變成一團雜草，怎麼都理不清。

  「是，是我的手下叫你來向我敬酒的，」許雲天的攻擊明確又有力，「你當夜店促銷員有好幾個月了吧？促銷部只有最聰明、最機靈的才會被派去夜店，『蠶繭』是新開業的，你能被調去新店，充分說明你已經相當出色，你完全知道夜店裡的男男女女會發生點什麼，你穿著超短裙，不惜冒著被開除的風險，從前廳跑來卡座向我敬酒，真的只是因為我是你老闆，你想向我表示尊敬？你真的沒有所圖？」

  「聽著，」許雲天冷漠而殘酷的盯著曾子漩，「你很年輕，你人生的路還很長，不要小小年紀就學會又當婊子又立牌坊！」

  咣！！！

  一個玻璃杯從天而降，重重的砸在許雲天的後腦勺上。

  「我打死你！」林曉森跳起來，從背後撲向許雲天，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將他連人帶椅子全部帶倒。

  「啊！」曾子漩嚇得張大了嘴，「曉森！」

  地上兩個人打成一團，許雲天人高馬大，又學過散打，即便被林曉森偷襲，也很快扭轉局面，他翻過身，把林曉森摁在地上，一隻手摁著他的脖子，一隻手高高的抬起，重重的落下，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兇狠而有力……林曉森很快就被他打的毫無招架之力，奄奄一息。

  「別打了！」曾子漩使勁去拉許雲天，卻被許雲天推出去老遠。

  幾個店員跑過來，試圖將兩人分開。

  但許雲天實在力大無窮，他這幾天也憋狠了，正好有人送上門挨揍，很好，讓他好好的發泄一下。

  「許總！」何律師急急忙忙的道：「快停下，再打就有人報警了，咱們現在可經不起一次報警。」

  這句話立竿見影。

  許雲天從地上站起來，曾子漩趕緊撲到林曉森跟前，看著他血淋淋的臉，眼淚嘩嘩的流下來。

  「居然給老子打埋伏，敬酒不吃吃罰酒，」許雲天后腦勺也有一片暗紅，嘴角還掛著血絲，看上去面目猙獰，「小丫頭，你給我聽好了，不要再胡說八道，不然就今天這事兒，這個——這是你男朋友吧？我告他一個故意傷害，他吃不了兜著走。」

  說罷，許雲天就帶著何律師揚長而去。

  曾子漩一邊把林曉森扶起來，一邊哭著掏出手機，撥打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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