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14 07:15:26 作者: 梁克鋒
  一個偶然的機會,丁一知道自己不是爸媽親生的。

  知道這個秘密,丁一有些震驚。他認真追憶兒時的經歷,只記得爸爸是縣農機修配廠的鉗工,媽媽是皮革廠的工人,還有哥哥姐姐,一個推了個小平頭,一個扎了兩束馬尾巴,很可愛的樣子。丁一很想找出自己是抱來的孩子應遭受到的遭遇,但丁一想了很久,腦仁都想炸了,也沒想出來。

  丁一回憶起來的都是這麼些事。

  有年,丁一在鄰居家看見鄰居給他家的小兒子過生日,鄰居家宰了一隻大公雞,兩隻大大的雞腿留給了小兒子,溜黃滴著油水的大雞腿很誘人。鄰居讓丁一吃了一口,那香啊丁一至今也難忘。丁一回家就吵吵要過生日,母親流著眼淚把家裡唯一一隻下蛋的老母雞殺了。丁一沒忘給鄰居小兒子留了半隻雞腿,左鄰右舍一時傳為美談。

  還有一年,哥哥考上縣一中,母親給哥哥做了一件新衣裳,是當時最為流行的仿解放軍軍裝。丁一看哥哥穿上新衣服那般挺拔瀟灑的樣子,耍潑放賴的非要一件。母親把那輛騎了多年的自行車賣了,給他做了套衣服,母親自此上班靠步行。

  還有一件事,是丁一最為難忘的。那年,他和姐姐同年初中畢業,兩人商量好的,要一起考上高中,但姐姐最終沒考上。丁一感到很意外,姐姐的學習成績比自己好,怎麼就沒考上呢?沒考上高中的姐姐去了距縣城一百多公里的干湖農場插隊落戶。後來丁一才知道,是父母說家裡經濟實在困難,難以同時供兩個高中生,姐姐故意考不上的。

  現在想想這些,是因為自己是家裡的老疙瘩,父母哥姐都讓著自己,還是因為自己是抱養的,父母怕被街坊四鄰戮脊梁骨呢?

  丁一想解開這個迷,但他知道問父母,父母是不會說的。他想既然自己是抱養的,左鄰右舍就會有人知道。他找了與自家一牆之隔的邱大爺。他不敢直接提問自己是不是丁家抱養的,便轉了彎兒問:我和你家邱帥到底誰大?邱大爺想想,我家搬來時你們倆都是三歲,誰大?倒真沒論道過。他又去問在這條街道上年歲最大的畢大娘。畢大娘想了許久說,你媽生你的時候好像是冬天吧?是了,你爸送你媽去住院,還是用的我家的板車呢。丁一想,既然我是在醫院出生的,醫院必定會有檔案,我何不到醫院去求證呢。

  這個周五,丁一去了當時縣城唯一的一所醫院--縣人民醫院去查證。丁一找了醫院院長,院長本不願給查,畢竟時隔三十多年了,但禁不住丁一的軟磨硬泡,只好打電話叫來醫院檔案室主任,讓他配合查一查。丁一隨檔案室主任來到檔案室,但見檔案室里的病歷檔案層層疊疊的。檔案室主任說,你出生的年代沒有電腦,就只能翻這些檔案了。說句實在話,這些檔案已經歷了多次搬家,且又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就是有,恐怕也銷毀了。丁一便感到絕望,謝過主任,回家去了。

  丁一感到有點氣餒。經過一番明察暗訪,什麼也沒查出來。但又想,查這些事幹什麼呢?就算是查出來自己是抱養的,自己的親生父母又在何處?就算是找到了親生父母,雖有血緣關係,但他們自小拋棄了自己,這點血緣關係又能維繫多大感情?

  丁一決定不找了。他想,是現在的父母養育了自己,自己應該知恩圖報,做這一家人的親人。

  這時的丁一,已大學畢業多年,且在省城一家知名企業當了部門經理。而此時的丁家,正經歷著改革帶來的陣痛。首先是父親所在的農機修配廠轉型,從一個縣辦國營廠改制為股份制企業,父親作為轉軌後第一批犧牲者,五十多歲便提前退休了。接著是母親所在的皮革廠宣布破產,母親領了一點微薄的補償金,便徹底失業。哥哥高中畢業後參軍,轉業後在鄉鎮當了一名政府科員。最慘的要屬姐姐,下鄉返城後一直沒有找到工作,後來嫁了個開計程車的個體戶,才算有了個穩定的家。

  父親退休後並沒有消沉。父親是個犟性子。他瞄準了農村機械逐年增多的勢頭,伙人開了個農機修理廠。父親的技術在縣城是有口皆碑的,他的手工件能賽過精密的機工件。父親把提前退休的老弟兄聚在一起,算是給大家找了個飯碗。

  但天有不測之風雲。父親的修理廠因設備落後,招來的工人又是原廠兄弟,父親礙於管理,倒閉了。欠了工人大半年的工資,父親把臉都愁黑了。丁一回來,知道父親要把祖傳的院子賣掉給工人發工資。便把計劃在省城買房子的錢挪出來,堵了父親的窟窿。父親剛強的臉第一次有了淚痕,拍了一下丁一的肩頭,沒說出話來。

  最沉重的一次磨難降臨了。姐夫因行車撞死的人,法院調解要不賠款,要不坐牢。賠款要賠五十萬,坐牢可能是無期。一家人坐在一起,無計可施。父母既不想讓女婿去坐牢,又拿不出五十萬。姐姐摟著兩個年幼的孩子,眼都快哭瞎了。丁一回來,也是無計可施。找了受害方商議,對方態度十分堅決。看著受害人兩個年幼的孩子變成沒了父親的孩子,丁一不知怎麼就想到了自己疑惑的身世,終於咬咬牙,回了省城。

  兩個月後,法院宣判,姐夫被判了五年徒刑。姐姐領著兩個孩子叩謝受害家屬的恩典,方知是丁一給了受害人五十萬元的賠款。在父母的一再追問下,丁一才告訴他們,他把持有的企業原始股出讓了。這筆原始股,他不知最終會損失多少萬。

  轉眼又是多年。終於有一天,父親臥床不起。彌留之際,父親把丁一叫到床前,講了他的身世。丁一很平靜,對父親說,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抱養的了。父親有些驚詫,轉臉望母親。丁一說不是母親告訴我的,是您告訴我的。那年,你和母親商量一定要供我上大學的事。您說上了這條船就是一家人,一個人都不能落水。我記住了您的話。我雖不是您二老親生的,但我上了丁家這條船,我就有責任不讓丁家這條船上的一個人落水。爸呀,我做到了。

  一片涰泣。

  丁家父親無疼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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