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游誠秀回娘家

  一

  1973 年夏末，游誠文要借去北京開會的機會特意回家探親，游誠秀也多年沒有見到大哥了，她就帶著女兒文靜和兒子文杰回了娘家。

  土改時，分給游士林家住的兩間屋子簡單修整了下，大致不漏雨了。外間待客，放一張簡易方桌，桌上擺一副粗瓷茶具，方桌兩旁靠牆各放一把大木椅，牆上掛了幾個玻璃鏡框，裡面密密麻麻鑲滿了家人的照片。在西牆下南北方向臨時搭了一張床，晚上游誠秀娘仨就睡在那。裡間小小的窗戶下盤了一面土炕占去了屋子一大半面積，誠秀娘和小女兒誠翠睡在那。東面和北面的土坯牆壁上各挖了一個壁龕，放油燈吃食等雜物。

  土改後，游士林家陸陸續續添了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屋子不夠住，在院子裡又蓋了兩間南屋，游士林與小兒子誠敬睡在那。院子不大，一棵老棗樹的樹蔭就遮蔽了院子的三分之一，東側是廚房，西側是廁所。拆除日本人的碉堡以後，為了方便下雨天裡走路，游士林把碎磚塊撿回家鋪在了胡同和院子裡。

  誠秀到家的第一天晚飯後，陸續來了一些年輕女人，她們都是誠秀年幼時在村里相好的小夥伴。她們用小手絹包了幾個熱乎乎的雞蛋或者兩個白面饃饃或者一把掛麵、一捧紅棗、幾個蘋果什麼的，來看望誠秀。誠秀拿出糖塊、葵花籽、花生招待她們，說說笑笑、嘻嘻哈哈得挺熱鬧。文靜姐弟被擺在誠秀娘的土炕上靠著炕頭櫃坐，像展覽館擺在玻璃櫃裡的展品被人家細細打量。如果一個孩子長得好看，看上去伶俐，這時一定會被不遺餘力地反覆誇讚俊俏、聰明。可是文靜姐弟比較普通，別人在瞧她們時，文靜也在看她們，她心裡實在拿不準應該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才比較妥當，於是她就干瞪著兩眼，呆呆地不亂開口，人家要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熱情的女人們實在找不出合適的話說了，不夸不足以表達出她們多年未見咋見到誠秀的那股高興勁，腦子裡轉兩轉以後，也不由得敷衍兩句：「多白淨的孩子！」、「多聽話的孩子！」這樣說一定沒有錯，這是所有皮膚白皙細嫩的孩子毫不費力就能得到的誇獎，放之四海而皆準。

  一個人能生來漂亮或看上去聰明，常常因為誘惑或者不珍惜而不能自持，輕而易舉能得到的，也往往輕而易舉地失去。

  開得太早的花凋謝得也早，費了勁把根深深扎在地下，長得茁壯，開出來的花一樣嬌艷，更能經得住風吹雨打。文靜感到自己很幸運，資質平平相貌一般，避免了被誇壞的危險。

  文靜與文杰第一次吃到這麼多雞蛋，騷包起來，後來竟然嫌棄蛋黃噎人，只吃蛋清不吃蛋黃。因為是從遠方來的，走姥爺家的小嬌客，剛剛到家，人家也大度地笑笑，原諒了。

  那時天氣還比較熱，游士林穿一件原白色夏布的立領疙瘩盤扣對襟上衣，黑色尖口布鞋。誠秀娘穿白色或者藏藍色夏布的斜襟盤扣中式上衣，兩人都穿老式的免襠褲打綁腿。最有意思的是誠秀娘的鞋，她因為裹過腳，她的鞋又尖又小又緊，就需要一種專門提鞋的工具——提鞋把子來幫助她。誠秀娘的黃銅提鞋把子已經磨得鋥光發亮，那是她的嫁妝。她的娘家原本就比游士林家富有，陪送了許多嫁妝，可是文靜能見到的，只有鐵臉盆和香皂盒這類不值錢的舊東西。

  誠秀娘規矩大，大人沒有動筷子前，小人不能先吃，吃飯不能吧唧嘴，不能在菜碗裡挑菜吃，吃多少拿多少，不能剩飯，喝稀飯不能轉碗，乞丐才那樣。不能跐著門檻倚著門框吃東西，因為那樣很輕佻。用過的東西要及時清理放回原處，擺放整齊，不能亂丟亂放。女孩子要雙腿併攏，端端正正地坐，不能搖頭晃腦不能踮打腿。說話要口齒清楚，不能含糊不清，不能大喊大叫，更不能與大人頂嘴，不能罵人不能說髒話，家裡沒有這樣的習慣。來了客人要主動招呼端茶倒水，大人說話，小孩不能隨便插嘴。出門做客時，不能在別人家裡亂翻亂動，不能隨便吃拿人家的東西。不能在大街上邊走邊吃，一路走一路吐瓜子皮的行為最可惡等等。誠秀娘的規矩多，但是能使一個孩子從小受到約束而養成好習慣，文靜對此並沒有反感厭惡，她乖巧地聽從了自己姥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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