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一）

  柳雪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一日，她發來微信說，她還是把工作給弄丟了。郭江問她怎麼就把工作弄丟了呢？柳雪說，她實在是忍受不了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斷重複相同的工作、拿相同的工資、看不到前途、半死不活的日子。所以她在前思後想，痛定思痛，哭了半夜之後，就向她所在的劍安市稅務局打了一張辭職報告。柳雪雖然有些憤世嫉俗，但她的工作能力和效率還是相當不錯的，她傲上不傲下的個性，也只是讓她的上級不高興而已，但她的同事卻很喜歡她的炮筒子性格，因為有人懟領導讓自己看笑話，是每個下屬都欣喜若狂的事，柳雪也喜歡別人懟、自己看，但偏偏她們局裡的人都默不作聲，每到關鍵時刻都像吃了啞藥一樣，把頭往沙子裡一插，裝起了鴕鳥。柳雪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沒奈何往往就抖動渾身的羽毛，語言尖銳、邏輯清晰、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地把領導罵得頭上出汗，臉上流水，呆若木雞。她似乎成了群眾的英雄，人民的救星，但她這種得理不饒人的性格，有時也會把同事得罪了，她得罪同事時，同事又說她是只「母螃蟹」，橫行霸道慣了，惹不起。這樣即便柳雪再有理，人們又往往站在弱者一邊，讓她孤立無援，毀譽參半。因此她在厭倦工作的同時也厭倦了工作中的同事關係。然而郭江知道她辭職的原因也有想證明自己不同凡俗的因素在裡面。郭江對柳雪說：「你這種脾氣得改改，無論你走到哪裡，這世界從來就不是你耍橫的地方。人生下來是弱小的，長大了在任何人群中，人還是弱小的。只有大多數人支持你，你才是強大的，有時候也許只有一兩個強有力的人支持你就夠了，而按你這種所謂的不畏強權的性格，往往又會得罪這樣的人，這樣你的苦命和厄運就會交織一生，永無窮盡。」柳雪說：「謝謝師父教誨。」就把電話掛了。郭江知道，柳雪是不願意聽他的嘮叨了，因此也就不好再打電話去對她婆婆媽媽。

  正所謂「有其師必有其徒」，察其徒可知其師。郭江心想，我可能是誤人子弟了，說不定就耽誤了柳雪的一生了。這樣一個脾氣古怪，性情無定的女人弄丟了工作能去哪裡，即便是她才高八斗，想靠個人打拼，混個大富大貴也沒那麼容易。

  然而，郭江在清水市也工作了很多年了，現在他有了一定的地位，起碼在他們稅務局是這樣的。他也有點膩味了，有點麻木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做同樣的事，開同樣內容的會，應酬同樣內容的交際圈，這人如何能不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呢？

  在單位沒什麼事，他愛找些閒書看看，以此打發些時光。一次，他參加了省文聯下屬機構舉辦的超短詩大賽，他的一首《青眼白眼》獲得了三等獎，詩的內容是這樣的：「街上的紅燈綠燈，世上的青眼白眼。」獲獎的理由是：「該詩以街上的特定景物紅燈、綠燈引申為世上的清規戒律，以人體上最能傳神達意的青眼白眼狀寫人情世故，兩者雖有不同，但都是作為人生允許和不允許的鐵律。詩雖短，但意味深長，詩中融合紅、綠、青、白四種顏色，令人產生迷幻感，錯落感，既讓人開心，又讓人失意。」

  郭江拿到這「判詞」，心裡還是很甜的，他沒想到自己信手寫來的幾個字，竟有這麼大的魅力。他是在看了《晉書·阮籍傳》：「（籍母逝）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攜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有感而發順手寫下這段話的，後來看到這則徵稿啟事，就按照郵箱地址發了過去，沒想到竟然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他原本就是想，青眼白眼這是魏晉風流人物的快意人生，高興就青眼，不快就施與白眼，根本就不在乎你高興不高興，只要我快樂就行。由此想到自己唯唯諾諾的一生，實在是憋得慌，什麼都得看人眼色行事，就連開車上下班都得看紅燈綠燈而開開停停，哪裡快活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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