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花開的影子

  一

  小時候看故事看童話，總是有很多關於王子和公主的愛情，也總是有鮮花出場。但凡男人求婚，都是捧一大把燦爛的紅色玫瑰，那種絢麗的顏色和甜蜜的滋味，把這個簡單的場景弄得分外的神聖和迷人。如果是奢華的，也許就有一車、一房或者更多的鮮花裝點。

  也許，女孩子大多是喜歡花的，所以女生宿舍里時常就有大叢大叢美麗的花競相開放，分外妖嬈。昆明本就是一個花的世界，所以樓前樓後，也時有男孩懷抱玫瑰，站成校園裡一道可愛的風景。

  有時候看見女孩子藏著花後面那種幸福的笑臉，覺得這個我不是很喜歡的校園也變得柔情了很多。

  我也很俗氣，對花喜歡得不得了。我甚至虛榮地想，若有人每天送一枝花給我，我就嫁給他。

  周末的時候，我一個人跑去逛大街，回來的時候，在宿舍樓前碰見同舍的老七，她一個勁望著我笑。我跟她無話不談，是死黨，可從沒見過她如此鬼魅的表情。老七除了笑就什麼都不會說了，我氣得每招，只好恨恨地回宿舍。

  打開門，看見一捧很鮮艷的花束，裡面的人哄地笑起來。

  「哈，好漂亮的花！」我一邊走到自己的床邊，一邊隨意地說。「那是送你的！」

  「哦？」我才發現，煬也在裡面坐著。他一雙含笑的眼睛正看著我。

  我故作鎮靜地說：「今天什麼日子啊？幹嗎送我花呢？」我知道煬一直對我好，可那種好在我看來很單純，所以我一直把他當大哥看。

  煬說：「你什麼時候那麼沒趣啊，送把花還要理由？又不是玫瑰，哈哈。」他那種自然的腔調讓我很懷疑剛才看見的似乎含情的神色的真實性。

  是啊，不就是康乃馨嗎？有什麼大不了的。我開心地收下。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花，不過我沒說出來。

  我和煬一起去吃飯。我有很多哥們，我跟男孩的關係比跟很多女孩好。大家都知道的。可吃了一口飯，我跟煬說：「我喜歡蘇。」

  二

  其實是蘇喜歡的我。其實我一直不明白，象我這樣長相平平卻又任性、霸道的人，他到底喜歡我什麼。他說喜歡的就是我那份自然和孩子氣。

  他是同班的男孩，個頭不高，長著一張輪廓分明的面孔，英挺的眉毛，大眼睛裡滿是那種我喜歡的桀驁不馴的神情。

  我想我肯定是被他的眼神吸引的。我喜歡漂亮的男孩，而如果偏偏這男孩還有一種浪子的氣質，而且，他對我又情有獨鍾，那我找不到理由去拒絕。

  所以，就算煬驚訝得差點把飯塞到鼻子裡，我還是快樂地告訴他：「我喜歡蘇了！」

  煬咬牙切齒地責備我「重色輕友」，我才不在乎呢。我把我那些哥們忘記了，我的眼裡只剩下蘇。

  平生收到的第一枝玫瑰就是蘇送的。

  那一天，我拿著那朵含苞欲放、鮮紅欲滴的花手足無措，慌亂中把它放進塑膠袋，壓在剛買的衣服下，卻不料一進校還是撞見老同學，被善意地取笑了半天。小心翼翼躲開舍友的眼睛，溜到床上獨自坐著發呆。

  可只有這一次。蘇又傻又不浪漫，以後隻字不提那朵玫瑰，還不屑一顧地嘲笑那些捧著花在夜風中發抖的男孩們。在他眼裡，那是幼稚！

  但是，沒有辦法，當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除了喜歡，再沒有什麼重要了。

  三

  情人節那天，是寒假。相隔很遠相思很長的我們在電話里卻莫名其妙大吵一通，摔了電話，誰也不理誰。晚上，傷心的我走在街上，看見一個小女孩手拿幾枝紅玫瑰，驕傲地昂首挺胸，穿行在人群里。那些花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那麼艷麗奪目。我的鼻子忍不住一陣發酸。

  吵吵，和好；和好後，又吵吵……

  開學了，放假；放假了，又開學……

  在此起彼伏的心事裡，時光如流水一般過去。

  這時，我們宿舍里已是花開不斷，戀愛中的人快樂地進進出出。康乃馨、滿天星、菊花、百合……爭芳斗妍，而玫瑰花更是茂盛地綻放，猶如滴血般殷紅。有的時候，我坐在床沿久久凝視，突然間竟辨不清楚，它們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隨著風輕輕顫動害羞的花瓣，一陣香一陣香地襲來，它們亭亭玉立，風姿綽約，但不是我的。我其實不要那麼多，一枝就夠了。只要有一枝，在靜夜，在我身旁，悄悄地為我開放。我能注視它慢慢地一點一點舒展開，每瓣紅潤都泛著光芒，然後，我就聽見花開的聲音，還有若隱若現的音符，和著天際邊傳來的我愛的人低低的細語，這樣，當我沐著馨香熟睡後，一定有舒心的笑悠悠地掛在唇邊。

  這個情景不時在我腦海里浮現，不時觸動我。可我從沒告訴過誰，包括蘇。我任性而古怪，矛盾得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我想，我真的太俗氣。我希望我的男孩是騎著白馬叼著玫瑰花的王子，有炫目的光環，有浪漫的舉止，吸引眾人羨慕地注視。可是蘇深沉得不解風情。他不會講讓女孩子們笑得花枝亂顫的故事，他不會唱抒情動人的歌曲，他不會在窗下彈一夜的吉他，他不會把情詩寫在樹葉上……

  我又恢復了從前呼朋喚友的日子。

  那一段時間，我和煬很要好。我們一起聊天、散步、出去遊玩，好多認識的人都誤會了。我故意這樣，故意讓蘇緊張。而實際上，我每時每刻都想著他，想著並不出色的他一遍又一遍。

  煬其實是明白的。煬很憂傷地對我說：「阿緞，你何苦這樣呢？」

  快樂不再是我的。我常常在夜裡想，為什麼我要讓這些人都為我難過呢？

  四

  蘇整天找不到我，傷感而心痛，卻很少埋怨。他依舊來敲宿舍門，依舊在我肚子餓時為我煮牛奶雞蛋，依舊為我洗厚厚的牛仔衣，依舊在我胃疼時逼我吃藥……

  我想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我故意暗示他，一邊散步一邊講些和花有關的話題：「你說，玫瑰花有那麼多花瓣，每一片上面都有些什麼呢？」他遞過來一把瓜子仁。我又繼續說：「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恐怕都有吧？」他卻在那邊答非所問：「你今天胃不舒服，我們去吃清湯火鍋，暖暖胃。」我停下腳步，哀怨地望著他：「蘇小天，我恨你！我們分手！」

  在他愕然來不及發話的時候，我扭頭就走。

  我為自己買了一枝包裝好的紅玫瑰。昆明的花就是那麼便宜。我恨恨地想，我的愛情只值一塊五毛錢。那時，陽光大把大把鋪灑下來，我心裡卻大滴大滴地下起雨。這個笨傢伙，連追都不會追我一下。

  漫無目的走到的居然是平時我們常去的小河邊。玫瑰在我手中輕微微動，象一張顫抖的紅唇。我拉下一片花瓣湊到鼻前嗅了嗅，又香又甜，流溢著那麼憂傷而嫵媚的芬芳，但從此不屬於我了。我一陣傷痛。再看一眼後，把它扯成兩半，扔進風裡。兩片紅在泥土上翻滾著，轉瞬就落在我身後。我一瓣一瓣聞，一半一半扯開扔掉。一時間，感覺在這條小路上，灑滿了我的憂傷的初戀，一路隨風飄零。

  我的身軀在赤熱的陽光下冰冷而沉靜。說什麼山盟海誓，說什麼一生相伴，不都是和流水一樣，說了，就一去不復返？我呆呆地站在路邊，看著水流嘩嘩，我說，我要的只是一份重視和心意，他為什麼就不明白呢？

  回來走的是河的另一邊。錯過吃飯時間，胃有隱隱的疼。握著最後一片花瓣，我竟不知道該不該也扔了它。腳下光禿禿什麼都沒有，而在來時的路，我那些緋紅的愛情的玫瑰花瓣，是不是早就讓風吹得無影無蹤了？縱然還在，此時也是和我隔河相對了。

  最後那片花瓣終於還是沒有扔，就讓它夾在日記本里留點余香吧。

  推門走進宿舍，卻見舍友們都詭秘地沖我笑。老七拉拉我說：「你的蘇真好，給你煮好牛奶雞蛋送來，說怕你胃又疼。」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蘇走進來，一手拿著一大捧紅得象火的玫瑰，一手拿著兩盒藥。他很溫柔地說：「去買藥，剛好碰上，就順便給你買了花。傻瓜，花又不能當飯吃。快點，我們大家一起去吃魚頭火鍋。」

  可是，這樣和好了又吵，有什麼意思呢？

  五

  老七對我說：你不能太挑剔了，蘇是個優秀的男孩，對你那麼好，別再小孩子氣。

  我木木地聽著，眼睛一點一點地濕潤，那些慢慢流淌過去的時光好像又緩緩流回來。

  我開始認認真真梳理我們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翻開日記本，裡面記錄著憂喜悲歡和感動的細節：滿不在乎的他會因我而變得焦灼不安，有時甚至流淚；一向最怕羈絆的他會靜靜陪在我身邊，閒逛、看書；脾氣古怪的他會好聲好氣對待同樣古怪的我，安慰我，逗我開心；笨手笨腳的他會為我剪一大堆小巧的我迷戀的貼畫……這些久違的片斷一幕一幕掠過我的眼前。我想著想著，心裡痛得不得了，一下子淚如雨下。蘇也是又驕傲又倔強的啊，對任性的我，他卻都一直那麼寬容。

  記得有一次在宿舍，我們削蘋果吃，我一邊高談闊論，一邊揮舞刀子，一不小心，把手指給劃破了。我只「哎呀」叫一聲，他馬上緊張地拿起來放進口中。一個小小的口子，他卻硬是拉著我去醫務室里包紮得嚴嚴實實。

  還有一次，在他們宿舍玩牌，只因為一個小小的玩笑，我在他兄弟們驚愕的眼中，把手裡的牌一把砸向對面的他的臉上。天女散花一樣的牌中，我看見他的眼睛黯然。

  他終於不堪忍受，轉身離去。

  卻還是又回來。回來繼續縱容著我。

  他有時候憂傷地說：「阿緞，你變了。」

  我也時常懷疑，從前他眼裡那抹不羈的神色、他身上那些浪子一樣的氣質是真實的嗎？

  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說他好，說他對我好到沒有原則。

  我卻不要。

  連煬都跑來教訓我。煬說「你知道嗎？其實那時我是很喜歡你，想要追你的，可是，當我看見蘇對你的態度，我覺得我贏不了他。」

  煬說：「你知道嗎？蘇一直就是一個叛逆的人，可是在你面前他卻可以變得那麼柔情和瑣碎。」

  煬說：「你知道嗎？一個驕傲的男人如果肯改變，肯放下自尊做以前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那麼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太愛你，甚至超過愛他自己。」

  煬大聲的對著我吼：「你知道嗎？你實在是一個太殘忍的人！」

  ……

  在煬一連串的「你知道嗎」中，我只會流眼淚。

  六

  並沒有什麼轉折性的情節，我只是突然之間，覺得自己應該長大了。

  有時候，一個人成熟，只是因為幾句話，只是一瞬間。

  我大慟。 我緊緊地抱住蘇，恨不得把所有的懊悔和傷痛都用淚水沖刷掉。握著他的手，發現有他在身邊，原來是這麼的安然和溫暖。

  蘇又恢復了從前的笑臉。他象寵溺一個公主一樣對待我。

  而且，他也變化著學送花。我的身邊開始有花了，紅的、黃的、白的。有時是幾枝，有時是一大束，全是玫瑰花。我更喜歡黃的，那色彩溫潤得像香甜的奶油，滑而柔軟。可它太嬌嫩，枯萎得太快。所以，我們多選紅色。紅，代表熱烈和赤誠。

  我不再每天企盼著鮮花，可是我依舊喜歡靜靜地看那些美麗的花影。後來，有一天，蘇對我說：「你太天真，其實，我們倆的事並不像演戲一樣要做給別人看。」

  我想我已經懂了。我很慶幸，當我懂得珍惜的時候，我還來得及。

  那片玫瑰花瓣，我夾在日記本里，每次翻看，都會提醒我，我曾經的幼稚。

  而那枝我平生收到的第一枝玫瑰，也沒有人知道，它一直被我夾在我的書頁中。它不再是鮮花了，可那專為我生的風景，專為我散發的幽香，和許許多多的美好，永遠留在了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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