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陌生到熟悉

  從一個小城鎮漂到另一個小城鎮，好象並不需要太多的適應。可是，如果中間隔了大學四年的光陰、隔了一個繁花似錦的省城、隔了在青蔥年華里飛揚過笑與眼淚的成長經歷呢？

  大學畢業來這個州府所在地的縣城之前，我已經很習慣了省城昆明的花團錦簇和車水馬龍。我和同學們在東風廣場工人文化宮的噴泉下合影，我們一起在長春路為心儀的衣服和小商販討價還價，我們蜂擁著沖向「一窩羊」吃了頓美美的自助火鍋，我一個人揣著幾塊錢騎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在昆明的街頭晃悠了N個周末。在那個五月明媚的陽光中，男友帶著我和幾個同學，圍繞滇池來了一次環滇旅行。每每涼爽的風拂過我的面頰和頭髮時，我深信不疑，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城市，以後我是要在這裡生活的。

  但最終，我還是離開了昆明。我來到了距昆明三百多公里的州城。雖然有千般不舍萬般不甘，但因為是自己下的決定，所以，我並不抱怨什麼，很安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沒有同學，沒有朋友，和男友相隔兩地，父母也在百里之外，甚至，連一個熟人也沒有。我是真的開始了一個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漂泊的日子。這讓我有點新奇，更讓我有點得意。

  我從小就是個喜歡新鮮的孩子，長大了更是變本加厲地不能忍受一成不變的日子。大學畢業前，我就對爸媽宣布：「我不會回家工作的！」出門一路碰見無數相識或不相識但熟悉不已的面孔想想就讓我膩煩。我想像不出在同一個地方出生、成長、學習、工作、生活直到死去是怎樣一種情景。在我看來，那絕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經常就在我的朋友中間散布：「我最理想的生活是在每個我喜歡的地方生活兩年，然後就換地方。」

  我喜歡新奇。

  我喜歡陌生的地方。

  我喜歡不熟悉到熟悉的這個過程。

  那些天，在工作之餘，我常常一個人走在州城的街頭。那是真正的一個人呵！完全陌生的大街小巷完全陌生的人來人往。在川流不息的人潮和車流里，沒有一樣是我熟悉的。我在裝滿鮮花的小攤前停下，細細挑揀著，好象在挑揀同樣斑斕多彩的生活。我買了一大把盛開的玫瑰，百合、康乃馨捧在手裡，那份喜悅也滿滿地快要溢出來。一種舒暢的好心情！我一邊微笑著閒逛，一邊肆無忌憚地觀察每一個擦身而過的人。呵，這裡，我誰都不認識，而誰也都不認識我。我身邊的每個人，似乎都可愛得不得了！

  我的工作是教書，很穩定，還有大把課餘時間，這跟我松鬆散散的性格很相應。下班之後，幾個單身的同事一起上食堂打飯，一起在花壇邊的石桌上打牌，偶爾一起去學生宿舍看看，一起在周末去附近爬爬山，日子過得簡約而愜意。

  可是，新奇感其實是最不可信的，很快就會過去，簡約的生活慢慢就成為一成不變的重複，輕鬆悠閒但也沒有成就感。就好象那隻水煮的青蛙，表面上一成不變，只有我自己知道內心的活力正一點一點消散。當初那個「兩年一換」的念頭幾乎只能算是笑話，放棄一個穩定的財政飯碗其實並不容易。

  有段時間，我常常到城裡剛開張的迪高廳一坐就到深夜。裡面氣氛熱烈，強勁的音樂震耳欲聾。我從不去跳舞，我只是看。我很安靜地趴在欄杆上觀看，真的就是一個旁觀者。同去的人興致勃勃，而我只是希望在這樣喧鬧的氛圍中麻痹一下自己。台上妖艷的領舞沙啞著聲音喊：「來一點掌聲！」「來一點尖叫！」「把右手舉起來，搖啊搖啊搖！」真不懂為什麼那些看去很叛逆的人全都那麼聽話。口哨聲、尖叫聲、掌聲混成一片。看著瘋狂、搖晃的身影，我覺得心頭的鬱悶好象都被搖遠了。

  然而，就象大醉清醒是頭痛一樣，喧囂之後是更多的惆悵和孤寂。在很多個一瞬間，我都堅定不移地想，我肯定，我絕對會離開這個小城，離開這一成不變乏味的生活。

  假期很快到來，我去了遙遠的地方旅行。天空沒有家鄉的藍，空氣沒有家鄉的清新，但是，那種新鮮的味道撲面襲來，一瞬間就密密匝匝布滿身心。所有的細胞都跳起來，血液里流動的就是那種叫激情的東西。

  穿梭在陌生的街區，肆無忌憚地打量四周。也許有人剛剛經歷一場傷心的失戀，也許有人正得到一份上司的誇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我還看到從前不曾見過的風景。看見一些花開，看見一些雲走，看見一些雨在我面前下。大多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卻因為陌生讓我覺得感受奇妙。有時忍不住想，從前，我沒來到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生活著，但是，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麼呢？而現在，我生活的城市，我那些熟悉的朋友，他們又在做什麼呢？

  就這樣，每到假期，我從一個地方再到一個地方，不停地告別，不停地又想念。

  而十多年過去了，我並沒有想當初所想一樣，兩年換一個地方。甚至，我連工作單位都沒有換過一次，可我的內心卻是滿足和快樂。這並不是因為向現實妥協，而是在某次旅行途中我突然頓悟的，骨子裡我很懷舊，所以我才拼命地想念從前。可我又喜歡新奇的、陌生的過程，喜歡不斷變化的感受。所以，無論我去到哪裡，我都會懷念，而無論我停留在哪裡，我也都會嚮往。那麼，在哪裡生活都好，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保留一顆不斷懷舊又不斷飛翔的心。

  越來越滿意現在的狀況。假期里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地方旅行，然後再回到熟悉的小城回味和想念。每次穿過我的城市到達一個新的街區，從一個陌生的地方再回到我的城市，一切好象歸為起點。但是，那曾經放飛了的腳步和心靈，卻是多麼地歡喜。從前的願望並沒有改變，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從陌生到熟悉，或者從熟悉到陌生再到熟悉，這些過程，我都一直在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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