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威嚴後的小幽默

  老爸是名教師，相當威嚴。威嚴到哪個地步呢？就是眼睛掃你一眼，你立馬大氣都不敢出。當然，這只是我和妹妹的深切感受。別人卻經常誇獎他，說課講得好，人也非常好。不過，人家還是忍不住會補充一個「不過」，看上去太嚴肅了。大家口中的「嚴肅」和我們眼中的「威嚴」，那不就是一個意思嗎？

  很多老爸的學生，都總結說老爸是一個很幽默的人。這話我其實不太相信。左看右看，這都是個不苟言笑、橫眉冷對我們的人。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幽默不同於滑稽或搞笑。幽默本來就是滲透到骨子裡去的東西，有時令人捧腹，有時引人感傷，用樂觀促使人有百感交集的回味。仔細看看生活中的點滴，忽然發現，老爸這個表面威嚴的老頭兒，其實一直以來，有很多可愛的表情。

  一、 給雞動手術

  小時候全家住在老爸的單位，一個地處城郊、面積寬廣的學校。每家每戶在校園內都有菜地。上班了，老爸是老師。下了班，他就搖身變成農民。種瓜種豆，還養上一大群雞。

  雞籠子放在廚房門口一側。廚房面對大片的菜地，有我家的，也有別人家的。我小時候頂討厭的一件事情，就是放雞。想像中如果去放牛放羊肯定很有趣，到山上，可以瘋玩，沒準還能吃到野果子，聽到一些悅耳的山歌。可放雞，多沒勁呀。就是把雞從籠子裡放出來，盯著它們，別讓它們跑到菜地里啄菜葉。它們東跑西跑，嬉戲，吃蟲子，鬧得可歡了，我卻百無聊賴。更可怕的是，其中有隻大公雞，羽毛漂亮，身姿矯健，非常凶，只要有人走過，必定飛撲著啄過去。我被它啄過一次手，疼得要命，從此看到它就膽戰心驚。

  但它從不啄老爸，反而喜歡叫著迎向老爸。老爸說，雞並不是聰明的動物，但天天給它餵食，它也會產生感情的。

  所以，老爸對它們，耐心而細緻，每天放養不說，還要專門切菜葉子喂，說是營養搭配。

  有一天，我放雞不認真，一隻黑色的小母雞不小心進了別人家的菜地。那段時間，剛好全民總動員圍殲老鼠，貪吃的黑母雞誤食到老鼠藥。等我們發現，它已經渾身大顫，垂頭閉目翻著白眼，眼看著快要不行了。

  沒想到，老爸一句話語出驚人，他說要給大公雞洗胃動手術。

  老爸說干就干。用酒精給刀消毒，在黑母雞胸脯上劃了一個小口，把雞嗉子拿出來又劃開，裡面暫存著雞剛吃下的各種東西。老爸用溫開水把那些東西全都沖洗去，然後拿出針線縫傷口。

  全家人看得目瞪口呆。而黑母雞原本在翻的白眼竟然也恢復神采了。隨後的日子，老爸每天象呵護小孩一樣對它。專門餵它流質，隨時觀察傷口防止發炎，最後痊癒時還給它拆線。

  黑母雞又恢復了往日生機。給雞動手術也成了我們家津津樂道的一個趣事，而老爸算用行動給我們上了一課愛的講座，即使最卑微的生命，也要用心愛護。

  二、交通小事故

  老爸在我們家搬離他的學校後，就開始騎自行車上班。

  那輛自行車，是他的老夥計了，跟著他已經二十多年，形影不離。上班，出門辦事，老爸都騎自行車。有時下雨，讓他坐車，他也不樂意，還是推著自己的老夥計出門。

  一天下午，老爸回到家的樣子嚇了我們一跳。自行車龍頭歪了，老爸的衣褲上到處是泥，左腳褲腿扯了一個大口子，破破爛爛的。

  老爸擺手說他沒事。他跟一輛冒冒失失的摩托車撞了，沒受傷，就是褲子破了。我們讓老爸好好活動活動，確定沒什麼不妥才放下心。

  自行車龍頭很快就讓老爸自己修好了，但老爸和人家交涉的過程卻讓我們一家笑了很久。

  原來，當時，摩托車撞到老爸的自行車後，那個冒失鬼就有點傻了。老爸規規矩矩走自己的線，是摩托車逆行。老爸擺出老師的架子，給那小伙子上了幾句話的課。小伙子理虧，自然也不敢多說。而且，大概他在暗自沮喪，撞了老人家，那可不知道要賠多少。現在這年頭，趁機敲詐的人也不少。

  老爸教訓完，小伙子就緊張兮兮盯著老爸。他一定是在估摸老爸準備如何獅口大開。他問老爸傷哪裡了，去醫院看看吧。沒想到，一副嚴肅模樣的老爸，再開口卻和顏悅色。老爸說：「我沒事，哪裡也沒覺得疼，沒傷著。不過我的褲子給掛破了，這是你的責任，你得賠。」

  小伙子連連點頭說「是，是」。

  老爸執意說不用去醫院，小伙子也求之不得，就掏出一百塊錢給老爸，說賠褲子的。然後他轉身想走。

  老爸大喝一聲：「慢著。」

  小伙子一個激靈，看看，撞了老人家，果真是沒那麼容易脫身的。說不去醫院，看來恐怕還是要多要幾個錢吧？

  結果，老爸在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遞給小伙子：「我的褲子買的時候沒花一百。這是找你的錢。」

  說完，老爸就推著自行車走了，留下那個小伙子愣了好久，大半天沒回過神來。

  當然，這些細節是我和妹妹七嘴八舌猜測的。關於給錢找錢，老爸三言兩語就講完了。我們一邊笑一邊說，那個小伙子，肯定都不相信，居然還有這麼奇怪好玩的人。

  威嚴的老爸，從來都是一個認真的人。他只按他的原則做事，有趣不有趣，那是我們旁邊人的反應。這樣有意思的事，發生在他身上，我們哈哈大笑，卻一點都不奇怪。

  三、住院小記

  因為經常騎車鍛鍊，再加上老爸也略懂一些養生之道，他的身體一向都很好。平時，他連感冒都不吃藥，抗抗就好。吃一點中藥，也不過是治療慢性病的。所以，他住院的消息對我們來說，有點突如其來，措不及手。

  第一次看見老爸疲憊地躺在床上，醫生忙出忙進地做各項檢查。看著閉目養神偶爾張開眼睛看我們的老爸，突然內心一陣恐慌，這個一直在我們心目中威風凜凜的人，也漸漸老了。

  還好，老爸不是什麼大病，主要怪平時伏案工作造成頸椎突出，而退休後被學校反聘回去寫校史，過於操勞，引發了腦供血不足和眩暈症。醫生說，住院恢復一下，然後回家調理就可以了。

  第二天開始，聞訊來探望的人一撥一撥。老爸已經可以談笑風聲，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回答不同人的詢問，重複發昏嘔吐的系列過程。不過還是只能躺著，一坐起來照舊天旋地轉。這就叫眩暈症。

  全家惟有我最閒也最好請假。每個白天就由我守在醫院。有時安靜，有時陪老爸聊天。老爸睡覺時，我就把電視調很小聲，不停地看。

  老爸很快就不滿意了。不滿意電視老開著。他象愛護自己家一樣愛護著病房裡一切。不讓我把電視整天開著，規定要有電視的休息時間。用遙控關還不行，得把開關都關了，不然電源通著，「對電視不好」。

  不看電視，不睡覺，老爸就跟我聊天。什麼都聊，從國家大事到家庭瑣事。當然，也說起他的病。老爸眉飛色舞地形容，這些血管就象交通道路，現在堵塞了，血通不到他的腦神經，他就暈倒了。他說，要梳理血管，讓交通暢通無阻，最好能象立交橋一樣，通往不同地方的血液各走各的道，這樣血管就不容易犯病了。

  一邊說，老爸還一邊打著手勢比劃，隔壁病房的老大爺路過聽見，都忍不住呵呵直樂。我們的病房裡，經常就有各種各樣的笑聲。

  不過笑聲太多也不行，老爸就要提醒我了，注意隔壁病人的休息，別影響他人。他精神一好，就開始恢復愛教訓人的習慣。我、妹妹，一大家人，不管不顧，從送飯到守護他到他出院，很多瑣事，都要被他教訓。

  我們也習慣了。反而，隨著年紀增加，這個曾經威嚴不苟言笑的人，變得越來越可愛。很多時候，他那麼嚴厲，卻是為了教給我們做人的道理。

  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鬍子，看著他笑起來的皺紋，看著他不再穩健的步伐，我想，他願意，就讓他依舊做最威嚴的老頭兒，只要他一直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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