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白色夏天的緘默深藍

  1．藍底旗袍的女子

  第一次看到白梔的時候，是在一個平時常去的酒吧。她穿著一件無袖的藍底大花旗袍，露出玉藕般白皙的臂。挽著秀髮，點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小口地喝著一種叫「海洋之心」的雞尾酒，這叫酒藍得透徹，與她的藍底旗袍形成一種絕美的光輝。

  她對向她搭訕的男人毫不理會。看起來是那麼孤傲，卻又是那麼優雅與沉靜。她沉溺於自己的藍色世界，仿佛那個世界被一種幽藍的光環所包圍，別人無法介入。

  我被這個女人所吸引，卻不想破壞她的寧靜。就這樣，我一直安靜地看著她。她也有所察覺，偶爾用餘光掃了我一眼，沒有任何表情。

  我想寫了紙條，叫吧員遞給她：如果有緣，我想我們還會相見。我看著她打開紙條，嘴角有著笑意。

  2．白梔的芬芳

  第二次見到白梔，她向我走來，散著長發，穿著一襲白色的吊帶裙，裙擺很大，走起路來婷婷裊裊，像一朵風中的梔子，輕輕地飄到我的身邊。

  我看清了，她抽的是ESSE，一種薄荷味的韓國煙。

  我說，「這種煙很淡，很適合你。」

  她微微一笑，「其實並不喜歡煙。」

  「噢？」我有點驚訝。

  「抽菸只是因為手指寂寞。」她吸了一口煙，然後吐出了淡藍色的寂寞。我突然感覺這個女人看似堅硬的外殼下，藏著無盡的寂寞。

  我把她的手放在手心，輕輕地握著，她沒有拒絕，眼神少了漠然，多了柔和。像一隻溫柔的貓。

  我低聲地說，「很想抱抱你。」她笑了，拉著我的手就走。

  白梔住在一座很別致的小別墅，美麗而幽靜。一進去，就聞到梔子花特有的芬芳，突然想起，夏天原來是白色的。

  我撫摸著她絲綢般光滑而微涼的肌膚，瘋狂地親吻著，衣服凌亂一片……

  好象上帝把我們一分兩半後離開太久，我們終於又能在一起。我們就這樣不說一句話，直至天亮。

  白梔輕輕地說了句，「你走吧。」

  目光很淡，如果親昵的時候，她是讓我欲罷不能的蛇，而此時，她卻更像一棵植物，陰柔，安靜，有著深藍色的血液。

  我穿好衣服，注意到她的房間是綠色的，像座森林。而牆壁上掛滿了穿著奇裝異服的模特畫像。

  她把我送到門口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什麼，「我們還可以再見面麼？」

  她點了點頭，我輕輕了吻她的額，然後轉身離去。

  3．與愛情無關

  然後，我們常常在一起。除了做愛，她對我永遠是不溫不熱，也不會表露過度的熱情，有時甚至是冷漠。

  她說她討厭陽光，沒有愛情，沒有未來。她說她死去的時候希望穿著白色的裙子，浮在水面。上帝讓她去哪裡，她就漂向哪裡。

  當她摟著我睡覺，在我的懷裡像一隻嬌柔的貓，我卻感覺不到她的心在哪裡。她給我的感覺永遠是那麼遙遠，遠得讓我無法觸及。我知道，她並不愛我。

  我想，我們只是這個城市飄浮著的幽魂，偶爾的相遇，讓我們陰陽交錯，走在一起。

  我們彼此取暖。僅此而已，與愛情無關。

  4．小我六歲的小優

  小優終於要畢業了，從學校回來，現在面臨著畢業設計，與找工作。

  小優是我的女友，在我的眼中，她始終是個孩子，我不知道我當初為什麼選擇這個小我六歲的孩子。一開始，我知道是她不經世的純真打動了我。

  小優纏著我陪她逛街，吃KFC，一路上還大口大口地吸著冰激凌。看著她沒心沒肺的快樂樣子，我感覺很欣慰，卻並不快樂。有一種很悵然的感覺壓在心底。

  我知道，我在離小優越來越遠，但我要把自己拉回來，重新拉到小優的身邊。因為我不想傷害她。

  經過一個夜總會，小優看了看外面貼著的大幅花花綠綠的海報，就拉我進去。我都沒看清上面貼的是什麼東西。

  裡面的人很多，氣氛很熱烈，瘦高而面無表情的模特用特有的步姿款款而出。小優不停地叫著，你看，那件衣服好漂漂啊，這個模特身材多好啊。我忙不停地應著，是啊，是啊。

  這時，一個頭髮搞得像魷魚絲的女主持人走了出來，擺了一個POSE，幾句開場白後，然後說，「大家看到這些衣服都出自一個人之手，現在請出我們最親愛的設計師，也就是這次時裝頒布最美麗，最重要，最動人的女士——」

  當白梔帶著無比燦爛的笑靨出現的時候，我呆了。她穿著白色的露肩禮服，氣質高雅，笑容迷人，我第一次看到她這麼燦爛地笑過。

  除了白梔，我感覺整個世界都不復存生。我想起了她房間裡的那些作品。

  當白梔下場與觀眾握手的時候，她走到我身邊，伸出手，我看到笑容在她的臉上凝固了兩秒鐘，隨即恢復了原初，「您好。」

  我伸出僵直的手，她象徵性地握了一下，然後轉到別處。我們完全像個陌路人。

  旁邊有人在悄悄地說話，這女人若不是傍了一個有頭有臉的款爺，哪裡會有今天。另一個人說，人家年輕漂亮，又有才氣，設計的服裝得過獎，走到這一步也不容易啊。

  小優說，都結束了呢，你還呆著幹嘛，走唄。我如夢初醒。

  5．藍色花的童話

  小優說，我要跟你回家。我想了想，好吧。於是帶小優回家。我跟父母住在一起，我們躡手躡腳地繞過他們的房間，然後關上了門。

  小優說，今天我要完整屬於你。

  我說不，小優，我們還是聊天吧，你說你學校里的事，說累了，我給你講故事。

  你不喜歡我？還是我不夠吸引你？

  我痛苦地搖搖頭，都不是，我怕我會傷害你。

  但是，小優的目光是那樣地堅定，她緩緩地褪下了身上的衣服，露出散發著青春氣息，少女特有的勻稱，結實，而美麗的胴體。她用手臂環繞著我，我感覺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泥潭，而小優的身體對我來說，卻是陌生的。

  如果說白梔的身體是陰柔的蛇，散發著絲絲的涼意，而小優卻像嬌媚的紅狐狸，滾燙熱切。

  小優摟著我，「等學校里的事都完結了後，我在這裡找個工作，我們以後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你真的喜歡跟我在一起？」

  「當然嘍。」

  我接著說，「如果哪天你不愛了，或者，我不愛了——」她捂住我的嘴，「不許說這些話，如果你不愛我了，我就死給你看。」

  我忙說，「這是逗你玩的啦，小傻瓜。」心裡卻嘆了口氣。

  那晚，我給小優講了個故事。

  「一個少年去山上砍柴的時候，發現一棵藍色的植物，那棵植物長著深藍色的花苞，於是他把它連根掘起，養在自己的房間。悉心照養，終於，那苞開出了肥美的花，因為是深藍色的，看起來很陰鬱。那天夜裡，他夢到一個藍衣的女子，那個女子有著悲戚的容顏，她說她本是天上的百花仙子，因觸犯天規而貶為植物，只有等到開花的時候才能重返天上。這個苞長了五百年，卻一直沒出花，只要找到有情的人才會開出花。而現在，終於等到你了，我的花開了，卻要離去了……第二天少年醒來的時候，發現那盆花真的不見了，而他卻已離不開那棵奇異的植物了……」

  小優聽得入迷，她說後來呢。

  我說，沒有後來了。

  6．隱秘之花

  在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再見到白梔，也沒有在酒吧里碰到她。

  但她並沒有在我的世界裡消失，她成了我內心最隱秘的花，無人提起，卻讓我時常想起，那個植物般素淡的女子，安靜，陰柔，有著深藍色的血液。

  7． 婚紗

  兩年後，我與小優打算結婚，因為小優已懷了我的孩子。籌備婚禮期間，我忙得暈頭轉向，都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手機響起，我接起來就說，「到時候準時來吃喜酒啊。」

  電話那頭是一陣沉默，許久，一個細細的女聲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來，「是我。白梔。」「白梔？」我愣了一下。「唔，我想見你。」

  「是的，我想我們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怎麼了？好，你在哪？我馬上來。」

  白梔比以前消瘦多了，卻還是那樣素淡與美麗，連眼中淡淡的憂鬱也亦如從前。

  「你要結婚了？」我點了點頭。

  她拿出一個禮盒，「這個，送給你的新娘吧。」我遲疑了一下，看著她。

  「是婚紗，我設計的。本來希望有一天我會穿上自己親手設計的婚紗，但現在已不能了。」

  「為什麼？」她避而不答，點上了一根，抽的還是ESSE。

  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地說，「小時候，我家很窮，被人看不起，便發惡誓，以後一定脫離貧窮，做一個有錢的人。為此，我拚命念書，考上了大學，而務農的父母哪裡交得起昂貴的學費。於是出來打工，認識了一個出手闊綽的老闆，他大我十四歲，對我很好。只要我成為他的情人，他就幫我實現願望。那時我一直想成為設計師，希望自己的東西能上T型台。我答應了。於是我去進修服裝設計專業，周末陪他。有時他每個星期都來，有時一兩個月來一次。就這樣，八年過去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公司。他的老婆終於還是打上了門，我們的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但他也沒虧，因為我把我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都給了他，我也是，我對感情從不抱希望，而在事業上，我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但這一切都是空的。有時我很懷念與你在一起的時候，那樣純粹，毫無雜質……」

  我說，「我也時常想起你。」

  她笑了，很欣慰地笑，「還是祝賀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8．最後盛開的深藍

  結婚那天，小優穿著婚紗的樣子很美。白梔的婚紗穿在她的身上原來也是那樣合身。

  三個月後，看著小優日漸滾圓的腹部，我感到很欣慰。原來，我不過是安於現狀的男子。

  我悠然地坐在搖椅上，邊翻著報紙，邊喝著茶。卻看到了白梔的照片，照片上面有著很大的標題：著名的服裝設計師白梔女士，於昨晚十一時死於子宮癌。

  我手裡的杯子咣當墜地。

  小優跑過來說，「你怎麼了？怎麼這麼不小心？」我閉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一棵柔弱的植物，盛開著深藍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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