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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你剛才叫我什麼？大爹，噢，daddy，不對吧，艾倫沒跟你說過？在潤園我們不說英語。潤園是我置下的，是我們中國的地方，我們說漢語。叫我爸。你叫——

  露很窘：這老頭兒！一上來就不客氣，給我難堪，摜有錢人，董事長的派頭。她朝對面的興厄了一個白眼，原來你有這麼厲害的一個爸。我早該想到有其子必有其父的。興停住手中的刀叉，也盯著露，朝她使眼色，催她趕緊。其餘的人也都停住了手上的吃喝動作，凝神閉氣在等著餐桌上的風雲變化。

  算了，看在你這麼大歲數的份上，不跟你計較。只當是演小品吧。既然是車到山前，人在危岸……！露誇張地咽下嘴裡的蝦仁，又賣了個關子，讓一桌人緊張得眼珠要掉在面前的盤子裡。她端起高腳橙汁杯，喝了一口，算是潤嗓。興突然意識到露是故意的，想笑又怕破壞了她要的效果，死活憋著。

  爸——

  哎——Honey ！老先生樂壞了，這就對了！聽外婆說你爸是十分寵愛你的，十分嬌慣。你們大家都給我聽著，今天，我任佬兒又多了個女兒。

  女兒？興脫口而出，爸，你該說是多個daughter-in-law吧？

  恩？艾倫！我剛才說什麼了？我說，在潤園我們只說漢語。我董事長是不想幹了，可我還是家長。我說了算，在潤園。外公，你說對吧？露露中我意。我高興。我又有個女兒了。在潤園，誰敢欺負你，露露，你找我，我給你主持公道。艾倫，你給我記住了。

  這個老江湖！他在給我立規矩呀！隔山打援。這父子倆，給我擺下了天門陣了。

  爸，你認了我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女兒，不會全高興吧？

  高興，不全高興？誰不高興？啊哈哈，妙，真妙。

  露也笑了，一桌人的注意力分散了。我就要破你的天門陣。

  外公，我改主意了。明天，明天我不娶媳婦了。

  啊？! 外公不知他何意，一時無以應對。外婆急得要跳；高梅瞪圓了眼；興的大姐、大姐夫，小姐、小姐夫你看我，我看你；興急得又次一迭聲叫，爸，爸，爸爸，好像老先生暈過去了似地。不高興的那個人終於跳出來了。露埋頭竊笑。

  我改主意了，我就改主意了。明天，我嫁女兒，招女婿。哎嗨。我沒有娶兒媳的經驗，可我有嫁女兒的經驗。明天，露露，你就挽著老爸我的胳膊，我們踏上紅地毯。「婚禮進行曲」：少豆豆豆，少來來來，少豆米法米來豆少來米豆……他竟然哼唱出主旋律。

  我暈！這老頭兒！真是老奸巨猾！輕輕鬆鬆就力挽了狂瀾，定奪了大事。我的終身大事！露看見興埋下頭去切他盆里的那段黃金蝦，一點一點，一刀一刀，以掩飾他的欣喜。

  好主意。爸從來就敢為人先，別出新意，妙，真妙。馬佩進——馬屁精小姐夫立刻領頭喝彩湊趣，大姐夫魯也寬也跟著「妙啊妙啊的」。露這時要在自己家裡準會臭他們：哪裡鑽出兩隻狸花貓來？對他們斜了一眼：這是第一次，且饒過你們。下次小心了，你們！

  外公也輕叩桌面：不壞，這想法不壞！

  艾倫，你這事辦的！去，拿話筒來！

  爸？興放下刀叉，愣著神，盯著他爸。他媽催他，手機，給你爸。

  噢。興似乎明白了什麼，對身後的侍者彈了彈手指，女侍者已經用托盤把可移動話筒拿來了。興抄起話筒起身走到老先生跟前：爸，你要給誰打電話？

  給誰？你的老泰山。撥號！

  壞了！我完了！嗚呼！我死定了！

  興朝露得意地笑了笑，用很誇張的動作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慢慢撥，眼睛看定露。露咬著下嘴唇，不想讓自己痛苦失聲。爸救不了我了。

  於教授嗎？你好哇！我任耀中，對，高興的父親。我見到你女兒了。天使啊。我高興啊……，嗨，對，對。……很抱歉了。親家公，我不巧就病了，不早不遲的。這事都是高興自己謀劃的。現在的年輕人就自管自，就不考慮我們做長輩的感受。也怪你喲，老弟，你沒教好你的學生喲……哈，哈，哈哈哈……韜晦之術……是應該，是應該……對，是不該，是不該。只能怪我的病發作得不是時候，我撐不動了。不想幹了，太累了，讓艾倫，噢，高興接班吧。我們搞事業的，就講信用，講究家庭穩定和美……對，對呀，你能理解，能理解。好。恩，好……啊，我說了，露露是你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我剛才就宣布過我的決定了。明天是我的女兒出嫁。嫁女兒我有經驗。放心，放心。下次回國讓他們補行婚禮，你娶媳婦。……好！啊？……哈，哈哈哈……露露，來跟你爸說兩句。

  老先生把話筒遞到露面前，露只好當著在場所有的人接過話筒，可眼淚卻下來了，像要被扔進油鍋里煎的魚兒了。

  爸——，這兒，這兒是潤園。露轉過身去背對桌面。

  露露，爸爸相信你有能力應付這場人生變故。也怪我未事先好好幫你分析分析高興信里的意思。真是有點莫名其妙。我們低估了他，他的誠意。結果還不算太糟吧？他們，他們家的生活條件還可以吧？老先生似乎還挺講情理，詩文傳家；高興的人品也差不到哪裡去吧，我的弟子，我有數。

  爸，就怪你，就叫你害的，你的學生，引狼入室！

  誰引狼入室？興從露手裡拿走了話筒，另一隻手在露的腰間掐了一把。

  你！

  爸，只聽高興不動聲色就事論事地說，露露剛到舊金山，還不適應情況，過一兩天就好了。明天晚些時候再給你們電話。再見！

  耀中，高梅領會了兒子高興遞給她的眼色，你的心臟不宜激動。今天你太高興了。孩子們也飛行了十幾個小時了……

  噢，好，好，休息。散了，你們散了。明天有大事要辦。任佬兒按住了露的手，眼睛看著她，露一緊張，習慣地就說了聲Good night， daddy! 一想不對，犯忌了，故一伸舌頭，又是習慣使然My God， I’m so sorry。爸，晚安（在美國，不讓說英語，真彆扭。）

  哈哈，老先生領頭笑了起來，小露露，你頑而不化，我要重重罰你。一大家見老頭兒有心尋開心，也跟著湊趣，「馬屁精」最來勁：對，對，罰她，重重罰。罰伊唱段《金玉良緣》邪氣嶄來。老外婆也跟著哄。

  《金玉良緣》？呵，呵，要唱的，要唱的，明天，明天。老爺子像是沒聽明白。露看見興不悅地碰了碰外婆的胳膊肘。

  露露，不算罰，老爸爸有個請求。

  啊？

  讓老爸親一下。

  啊！

  老先生已然抓住了露的手放到唇邊實實在在像英國老紳士那樣吻了一下新結識的社交名媛的玉手。

  興橫里擁住了露的腰，有點慌不擇路逃似的飛快帶走了露，甩下了「晚安，晚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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