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又一出鬧劇

  京師的冬天真是冷！那乾冷乾冷的風天尤其讓人十分難受。太陽似乎永遠是灰色的，看不到真實的光芒。

  日子一過得平靜就會無聊。自從秦老福進去後，王悅整天閒著不知道該幹啥，打打牌、抽抽菸、聊聊天、去太平莊轉轉，就是不去上課。有錢的時候想要更多的錢，沒錢的時候也想要更多的錢，反正這會兒滿腦子都是錢。

  1995年的最後一天，京華文學院舉行新一屆學生會領導的選舉。那個盤踞主席位子多年的魏小軍終於要滾蛋了，對許多人來說，實在是大快人心的事！可王悅擔心，剛走了個魏小軍，又來了個比魏小軍更操蛋的，所以也沒怎麼上心。

  可馬夏文終於機會來了！憋屈了三年，終於可以多年媳婦熬成婆了。馬夏文不是魏小軍，他自始至終從沒懷疑過自己置身的這部權力機器，甚至可以說是三年如一日，兢兢業業地做著這部機器的齒輪和螺絲釘。從白亮辭職，正式出任班長兼團委書記算起，整整兩年了。按理說，二十郎當歲風華正茂的大學生，是個令人自豪的年齡，應該是風風火火干點事、也該闖點禍的年齡。可是他馬夏文就是一直嚴格以一個學生幹部的標準要求自己，遵守組織原則。從當上學院的學生會副主席後，他穩穩噹噹，沒闖什麼禍，以少年老成贏得了夏學東的賞識。關鍵是，不論面對學院領導，還是面對魏小軍的拼命打壓，馬夏文總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該表的態絕對不表，也從沒和哪個幹部或學生鬧過彆扭。有時馬夏文也會對魏小軍的某些做法不贊同，可他就是也不爭也不出聲，最多在私下裡提點看法。這下，老好人的名聲就被上上下下叫開了。所以，夏學東在一次例會上批評某些學生會頭頭時，就公開說過：「我希望每一個幹部都學學馬夏文同學，總是能把自己的位置擺正。作為學生幹部，別以為離了你地球就要停止轉動了，文學院就沒轍了，壓根沒這回事！」

  正因為有了這種本事，馬夏文才在魏小軍手下雖然開始被打壓，卻有了與幹部學生和睦融洽的口碑。馬夏文後來也知道，在魏小軍卸任前，有過一次學院學生會中層幹部以上的民主測評，結果是自己得票最高，這才促使夏學東下決心同意提名他為學生會主席的。在此之前，夏學東對他是否有挑大樑的氣魄和能力是有懷疑的。

  正式選舉這天，台下座無虛席。其實沒有人願意來參加這個無聊的活動，基本上都是被夏學東要挾來的，不來的話既要扣學分還要通報批評。事實上，名義是平等競選，實質是一場無聊的遊戲，完全是一次走過場。事先馬夏文前前後後都打點好了，老師們大部分都給伺候得舒舒服服。當然，台下的許多學生馬夏文更是服務到位，該送煙的送煙，該說好話的好話說盡。

  這次競選學生會主席，原本有三個競選者，其中一個男的已經被差額選舉選掉了，只剩下一個女的肖麗萍。肖麗萍也是個不諳世事的人，這次居然非拱著頭來參加。其它還好說，可這位肖麗萍已經大四了。大四的人當年的勇猛早就在這三年多的無聊光陰中消耗殆盡了，即使有人願意投票也不會很多了。想想這位女同學真夠可憐的，在場的所有的人都早知道結果了，就她一個人不知道。

  王悅之前對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甚至可以說早已麻木了。不管是學校的還是學院的學生會，鉤心斗角、明爭暗鬥都是家常便飯，每當想起這些，王悅就會氣不打一處來。什麼狗屁學生會？什麼鳥蛋平等競選？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都是逢場作戲而已！說穿了，只要你有點銀子，有點小計謀，有點小膽識，巴結好學院的分管頭頭，和學生會的大小頭領搞好關係，平時也注意別得罪人，只要不是弱智，基本就可以全部拿下，哪那麼多廢話？

  先是文學院黨委副書記夏學東發表講話，那真是一種極其嚴重的噪音污染，比拿鐵片狠狠劃玻璃的聲音還要難熬。王悅一直拼命忍著，好幾次差點沒衝上台去揍他一頓。聽完後，終於輪到馬夏文出場了。這廝在學生會這幾年，已經摸清了所有環節和規矩，知道這種場合該穿什麼衣服，該怎麼舉手投足，該說些什麼。只見他把金絲邊的眼鏡夾到鼻子上，真有點像那麼回事兒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至少已經是研究生派頭了呢。

  馬夏文對著話筒敲了敲，朝台下掃了一眼，義正嚴辭地說：「各位同學，各位老師，大——家——上——午——好——」說到這裡，馬夏文故意停頓了一下，等著全場鼓掌。

  場下正在現場直播昏昏大睡。陳郁清迅速把王悅和黑子從睡夢中拽醒，王悅和黑子心神領會，帶頭狠狠鼓起了掌，大家於是紛紛跟著鼓掌。馬夏文得意地朝陳郁清這個方向笑了笑，因為事先已經和陳郁清他們商量好了。

  王悅其實對馬夏文還算不那麼反感。自己出去拍戲，他沒有為難；林小蕾出事，他也沒有落井下石；秦老福把人捅殘廢了，馬夏文雖沒出錢，雖然他是害怕這件事會影響自己前程，但畢竟也是在幫忙。儘管馬夏文這個人有時挺煞有介事的，但總覺得他心眼不壞，總比魏小軍要好點。所以當馬夏文來找風塵俠，希望他們支持自己工作時，王悅沒有反對。

  接著來馬夏文的講話確實精彩，引得夏學東都帶頭鼓掌。但特別矯情的是，講到動情之處這孫子居然哭了出來，還掏出手絹擦眼淚，這下惹得台下的掌聲更熱烈，經久不息。

  「操！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呀，你有沒有？」陳郁清打了個冷戰。

  「哈哈，我也是！」王悅趕緊和陳郁清握了握手。

  「我的都掉一地了！」黑子也緊緊握住了兩人的手。

  話又說回來，有時王悅也挺佩服馬夏文的口才的。當然，這種口才是不能拿來參加辯論賽的，因為都是大話、空話和假話。可馬夏文就有本事把這些大話、空話和假話說得那麼煞有介事又理直氣壯。有一個時段王悅都產生了錯覺，還以為是某位國家領導在做演講報告呢。

  馬夏文終於廢話完了，輪到肖麗萍上去做競選宣言。可這位女生顯然過於緊張，中間卡殼了好幾次，很冷場，只能草草收了場，台下的掌聲也自然是稀稀拉拉的。

  最後，終於要開始投票了。雖然前期工作很到位，但王悅還是看見馬夏文那皮笑肉不笑的緊張神情。哈哈！這孫子還是在怕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要是肖麗萍的票數和他差不多，恐怕前期工作就要白費了。當然，目前看來，他應該沒有危險了。

  負責唱票的一男一女估計是昨天晚上喝多了，今天看他們的狀態腳步還站不穩呢。

  「馬夏文、馬夏文、馬夏文、馬夏文、馬夏文、馬夏文、馬夏文……」唱票男女不厭其煩地讀著這一個名字，連王悅覺得都覺得乏味了，似乎在期待第二個名字的出現。

  王悅看了一眼那個冒冒失失來競選主席的肖麗萍，發現她低著頭在輕輕抽咽。她也是個老學生幹部了，她也辛苦了很長時間，她還當了一年多的副主席呢。

  馬夏文鐵定高票當選了，他贏得很漂亮！這對肖麗萍的打擊太大了，或者說讓她徹徹底底丟了一次人，票選中她的名字只出現過七八次，氣得肖麗萍還沒等結束就自己悄悄溜了。那一刻，王悅的內心也跟著肖麗萍冰涼起來，因為這實在是權勢與金錢對工作能力的完勝，說起來也是一種悲哀。

  這時，夏學東走上台去，示意不要再把票數念下去了。然後他對著話筒宣布：「經過了民主投票，馬夏文同學票數過半，正式當選新一屆學生會主席！希望在馬夏文主席的領導下，新一屆學生會能不辱使命，能緊緊抓住學院和京華大學爭創國內一流、國際有影響的學校這個中心不動搖，堅持解放思想，保持目前的良好發展勢頭，爭取在短期內再上一個新台階！馬夏文同學，一年多前你做副主席時，我送了你八個字，『多學多看，謹言慎行』。今天，我再送你八個字吧，『有容乃大，海納百川』。好，今天的大會到此結束，散會！」。接著夏學東走到馬夏文跟前，與之重重握手。

  大幕簾緩緩合上，在微弱的燈光下，馬夏文的身影倒顯得矮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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