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初次交鋒

  今天是周三，上大四後，從周四開始已經沒有課了。王悅想帶林小蕾去重新報一個班。當他趕到出租屋門口時，看到了一輛嶄新的大眾捷達車。他有一種很莫名的緊張，接著他看到了正和林小蕾並肩走著的男人。他怎麼能認不出他？那高大強壯的身體，那犀利灼人的眼神。

  王悅看清了他的五官，既立體又好看，整個人風度翩翩，那種因內涵帶來的自信是王悅所缺乏的。王悅的陰暗面瞬間被刺激出來了，他躲在暗處觀察著他的心肝和這個男人。他想看他們如何調情。天哪！王悅自己也沒想到他居然陰暗到能想出「調情」這詞。他冷漠地看著他們，他們好像說了什麼，他不大聽得清。但是後來林小蕾笑了，那傢伙也放肆地大笑。最後只聽林小蕾喊道：「太好了！太好了！」那傢伙也跟著手舞足蹈。

  王悅貌似事不關己地看著這一切。他心裡一下子就覺得林小蕾短短几天就找了新歡，那個老外居然還叫她小獅子！王悅露出了他陰暗、冷酷和多疑的一面，他任林小蕾在那裡開懷大笑而置之不理。這時林小蕾也笑累了，起身就打算回去了。

  這時林小蕾和馬良也看到了王悅。林小蕾頓了頓，她似乎沒想到王悅會突然出現。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來，高興地跑到王悅跟前說道：「王悅，這位就是我和你說起過的馬良，是我去玉龍雪山旅遊那次認識的。那次他還救過我。」

  王悅只得禮貌地和馬良點點頭，相距幾步之遙的馬良也對他點點頭。然後他們對峙著，目光的碰撞就像冰與火的交鋒。

  林小蕾完全不知道這場激烈的暗戰。她轉身拉起馬良毛茸茸的大手，馬良立刻像卸了鎧甲的士兵一樣變得溫和可親。王悅看到他用最柔和的目光看著林小蕾，似乎她是一個嬰兒。林小蕾很大方地說：「馬良，這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王悅，他是我的未婚夫。」

  當林小蕾說到未婚夫時，馬良原本柔和的目光，頓時變得犀利起來。他直剌剌地把目光轉向王悅，王悅一下子被他灼傷得臉紅到脖子。記憶中，他成年後很少這麼臉紅過。

  「王悅！」

  林小蕾喚醒了慌得失了神的王悅。

  「嗯嗯。」王悅機械地回答道。

  「王悅，我們能請馬良吃頓飯嗎？」

  王悅慌亂地說道：「好啊！當然可以！」

  林小蕾高興地轉向馬良，用英語跟他說：「我的未婚夫希望你能和我們共進晚餐，以表示他對你的感謝。」說完她又補充一句，「我知道您應該有時間的，您剛才不是說最近幾天您有大把的時間待在京師的嗎。」

  馬良聳聳肩，毋庸置疑是這樣的。但他看來並不希望還有第三人的參與。

  林小蕾當然看出了馬良的不情願，因為他不是善於掩飾的人。

  她趕緊補充道：「你很喜歡看電影，我的未婚夫王悅就是個演員。他在京師的藝術劇院演過話劇，還被國家電視台邀請主演過電視劇呢。我相信你們會有很多共同話題的。」

  馬良看著王悅說：「我能猜到他很喜歡演戲。」說完意味深長地盯著王悅。

  王悅只能禮貌性地用中文和他打招呼：「那麼，這位馬良先生，今晚請賞光！」

  馬良也禮貌性地點了頭，用在王悅看了蹩腳得離譜的中文說道：「很高興見到你！我很榮幸！」

  王悅決定去後門旁邊的一家西餐廳，馬良當即說，可以一起坐他的車去。看著林小蕾坐上了馬良的車，王悅雖覺得這也是人之常情不好推脫，但多少心裡還是有些酸楚地一起上了車。

  用過餐，馬良邀請林小蕾去他住的酒店，他表示有很重要的事。

  林小蕾看著王悅左右為難。她知道王悅的脾氣，別看表面靜如止水，內心早就狂風巨浪了。她不想冒這個險，而且去的是酒店。

  馬良也看出林小蕾的顧慮，便說道：「好吧，讓你的未婚夫一起去吧。他只需要在門口單獨等你五分鐘就行了。」然後回過頭來看著王悅，繼續用蹩腳的中文說道：「王，您應該知道，五分鐘什麼事情也做不了的。」

  這是在諷刺我的內心陰暗嗎？死洋鬼子！王悅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好像並不介意馬良的諷刺。但是，去，他是一定要跟著去的。

  王悅拉緊了林小蕾的手上了馬良的車，到了他下榻的酒店。馬良跟前台說了幾句什麼。王悅可不想管這些，他直愣愣坐到了酒店大堂的沙發上，一副等待好戲的表情。林小蕾就坐在王悅身邊，也覺得氣氛很不妙。這個時候，她還不想惹王悅生氣。

  過一會，酒店經理親自將一個首飾盒鄭重地交給了馬良。馬良接過首飾盒，徑直向林小蕾走來。王悅冷笑了一聲，對林小蕾說道：「我還以為什麼重要事呢！原來這洋鬼子也是俗人一個！哄女孩子也只會用物質攻勢。」

  林小蕾沒搭理王悅的冷笑。她清楚馬良雖然很慷慨，但他不是那種只會用物質哄女孩的所謂俗人。

  「小獅子！」馬良打開首飾盒遞給林小蕾並問道：「你喜歡嗎？」

  這是一條老式的珍珠項鍊，做工很精緻。一共有大大小小二十幾顆珍珠。最小的也有黃豆那麼大，最大的足足有王悅小時候玩過的玻璃球那麼大。這條項鍊不說價值連城，也絕對價格不菲！

  林小蕾使勁搖搖頭：「不，我不能要！馬良，我非常感謝你的慷慨，可我不能要。」

  王悅這時冷笑著說道：「拿著吧，小蕾，這一條可價值一棟別墅了。你看，這位馬良先生真是有錢！」

  王悅的這句冷嘲馬上讓林小蕾覺得特反感！他怎麼能變得這麼尖酸刻薄又小心眼？還好馬良的中文不大好，他應該沒聽懂王悅說的是什麼意思。

  「小獅子，你一定要收下！這是我專門叫人從美國寄過來的。」

  林小蕾笑笑：「就是從外星上寄來，我也不能收下啊。這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禮物，它太珍貴了。您應該自己好好保存。」

  馬良說道：「這的確不是一件普通的禮物，但並不是因為它的價值，而是它的歷史。你願意聽聽它的歷史嗎？」

  林小蕾點點頭。

  「它來自美國內戰時代，傳到我母親手裡的時候，已經有好幾位女士戴過它了。她們都是一些優雅的女士。」

  「可我不是，我不配！」林小蕾低下頭說道。是的，她不配，她曾經是一個打過胎的不良大學生。就算馬良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他的第一個，但他至少會在乎她打過胎。就算在中國人觀念里思想很開放的美國，墮胎少女跟墮落少女幾乎可以等同。因為在美國的新教教義里，墮胎本身違背上帝，在美國的許多州里也違背法律。林小蕾可以選擇隱瞞她墮過胎的事實，但是上帝知道這一切，上帝不能原諒說謊的人們。

  馬良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拉住林小蕾的小手說：「我的母親在去世前把它留給了我，她說讓我把它給我心中最值得給予的女孩。」

  「哦！我很遺憾知道這一切。我以為您母親一直健在。你在麗江還跟我說過年底要回美國陪父母一起過聖誕節。」

  「那是我父親的第二個妻子。我一直尊稱她為母親，她是一位和我母親一樣優雅的女士。而我的親生母親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很抱歉，把你引到這個沉重的話題上了。」

  「不！這沒什麼，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馬良淡淡地說道。但很顯然，他依然還在憂傷。

  「小獅子，收下它吧，現在它屬於你了，只有你這樣的好姑娘才配擁有它。」

  「不！我不能收。馬良，你並不了解我，我們在麗江也才短短相處幾天，你不知道我的過去、我的性格、我的感情。而且我……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好姑娘。」

  「不！我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跟你待在一起的那幾天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我實在想不出你用什麼理由拒絕我的禮物呢？」

  「不，馬良。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林小蕾刻意想逃開這樣的問題。因為她的確有過這種感覺，但她不願意承認那就是愛。她覺得：愛，應該是朝夕相處中積累起來的，短短几天的愉快相處只能說明他們志趣相投，並不能說明他們相愛。

  「好吧！就算我們彼此了解不夠，就算你不能確定你也有同樣感覺。那麼，小獅子，你願意徹底了解我嗎？你又是否會給我機會了解你呢？」

  「可是我已經有了我的另一半，我的未婚夫就在我的身邊，我不想傷害他。」林小蕾猶猶豫豫地說著，她緊張地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神情木然的王悅。

  馬良看著她說：「收下我的禮物吧！小獅子，如果有一天你會想起我，那麼我會熱切歡迎你的到來。」

  「不！馬良，您是知道的，不會有那一天的。」林小蕾有所顧忌地看了看王悅，輕聲說道。

  馬良也看出了她的顧慮，他也不願意不顧林小蕾的感受強迫她任何事。

  「好吧，小獅子，認識你很高興。如果你不願收下這份禮物。我將永遠珍藏它。希望上帝保佑你，我可愛的姑娘，希望你和你的未婚夫都能幸福。」說完馬良眼圈居然紅了。

  也許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他聳了聳肩，攤開手，臉上擠出一絲自嘲式的憂傷笑容，走開了。依然是頭也不回！

  林小蕾站在原地捂住臉，劇烈地抽泣起來。此刻她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情感，不想再顧忌王悅的存在。

  而王悅也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和林小蕾離開那個酒店的。他們心裡都各自想著心事。在和林小蕾的這三年多里，王悅一直都覺得他和林小蕾之間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可是當馬良出現時，他就莫名恐慌，他生怕他無法和這個看起來哪方面都比自己強得多的男人爭。林小蕾為了他，把原本已經很大的菸癮都戒掉了。然而還沒開始爭，對手卻主動退出了。

  但是他的內疚和自嘆不如卻絲毫沒有因為對手的知難而退減輕了，反而越來越壓得他喘不過氣。王悅真沒想到世界上還有另一個男人，也像他愛林小蕾一樣愛著她。但是對方卻表現出如此讓人沉痛羞愧的大度，他覺得自己連生氣或嫉妒的資格都沒有了。

  雖然對方的愛深沉而炙熱，但卻沒有占有，沒求回報，他甚至沒有平等地決鬥一番就選擇離開。這樣的愛，是真愛麼？王悅反覆思考著，要是他捲土重來，自己可怎麼辦？你憑什麼去擊落另一個炙熱太陽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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