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趙玫從電梯出來，迎面就看到幾個活動公司的人在忙碌，他們在前台旁邊扎了橙色和藍色的氣球，旁邊放置了一張甜品桌，桌上是各種各樣的定製小蛋糕，中間的一大堆鮮花里，簇擁著一個相框，照片上是笑容滿面的曾子漩。

  「這個照片是怎麼回事？」趙玫問：「你們這個擺法，不覺得瘮得慌嗎？」

  「我們提過建議的，」活動公司的人回答：「我們說這麼弄像追悼會，但你們人力資源部非要我們放照片。」

  給曾子漩開歡迎會的主意，是齊幼藍想出來的，本來依趙玫的意思，就讓她靜悄悄的入職就完了，但齊幼藍卻認為，要喚醒全公司對這件事的認識，要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要讓所有人看到，GST是一家知錯就改，有容乃大的偉大企業。

  「那就把這些鮮花換個擺法，」趙玫托著下巴想了想，「再多放幾張別的類型的照片，我一會兒讓人把照片給你，你們準備相框就行。」

  「你們人力資源部同意嗎？」

  「我是出錢的那個人，」趙玫說：「這場活動的錢是我們部門出。」

  對方立馬不吱聲了。

  曾子漩的出現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幾乎全公司的人都出來歡（看）迎（熱）她（鬧），連掃地大媽都在問，這是不是那個性騷擾的女主角。白德瑞還特意從深圳趕回來，代表公司與曾子漩親切握手，鎂光燈閃成一片，甜品桌上的照片多出了好幾幅，不僅有曾子漩個人照片，還有幾百名促銷女孩們各種各樣的大合影。曾子漩站在人群當中，儼然英雄歸來，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任誰都能看出，這女孩緊張的渾身發抖。

  趙玫一邊刷手機，一邊回辦公室，朋友圈裡和歡迎會有關的內容刷屏了，這個歡迎會看上去做作，但其實既捧了GST，又捧了白德瑞，還順便表明了公司對曾子漩支持的立場，並且在明面上堵掉了全公司長舌婦的嘴，對曾子漩也有莫大的好處——齊幼藍這個人，並不像她表面上那樣，只知道拍白德瑞馬屁。

  不一會兒，曾子漩敲門進來，「趙總？」

  「有事嗎？」

  「我是來謝謝您的，」曾子漩鼓起勇氣道：「我一定會努力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趙玫笑笑，「那太好了。」

  「那……那我先出去了。」

  「好。」

  趙玫望著女孩像只受驚的小兔子那樣匆匆逃離，不由嘴角上彎。

  當年她從促銷員剛轉內勤的時候，也是一樣彷徨茫然，每個資深員工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告訴她應該做什麼，她急的沒辦法，就把能找到的所有和公司相關的資料全都看了一遍，最後的結果，是在年會上一鳴驚人，在一千多號人面前表演了背誦公司產品目錄，還是中英文版的……連總部的董事長都知道這事。

  啊，青春！

  趙玫心情有些複雜。

  手機響了，是李東明打來的，「晚上一起吃飯？」

  「今晚沒時間了，」趙玫早就想好對策，「我們明天在太湖宴請VIP客戶，我等下要趕過去。」

  「你怎麼沒跟我說啊！」李東明很不滿。

  「我說了，」趙玫微笑著道：「我肯定說了，是你沒聽清楚。」

  本來趙玫並不打算去太湖的，這種客戶答謝活動，過去都是許雲天唱主角，一幫男銷售和一幫男客戶，酒精共卡拉OK一色，雪茄與葷段子齊飛，女人只是點綴。

  但現在為了避免和李東明近距離相處，她決定還是去吧，大不了到時候裝頭疼，躲在酒店房間不出去就是。

  銷售部安排了兩部商務車去太湖。「您上後面那輛吧，比較空。」一個剛來不久的初級經理建議趙玫。

  門一開卻對上一雙深邃的眼，居然是董越。

  他正在電話上，朝趙玫比個「稍等」的手勢，接著往下一跳，走到車子背後繼續打電話去了。顯然是要避開趙玫。

  擦肩而過時，趙玫聽到董越在說法語，聽不清內容，但聽得出來嫻熟流暢。趙玫只知道董越英文能力不錯，但沒想到他居然還能說法語。

  難怪杜彼得那麼喜歡他。趙玫想。

  趙玫頓時有些苦惱，她連英語都是工作後才進修的，只能說是可以交流，離「好」還遠得很。

  隔一會兒董越回來了，「抱歉。」

  「沒事。」

  車子很快發動，趙玫意外的問：「就咱倆啊？」

  「對，很多人已經先過去了，」董越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趙玫，「要我幫忙打開嗎？」

  「不用，」趙玫隨手擰開瓶蓋，攤開手掌，露出指根的薄繭，「我擼鐵的。」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沒有聊公司的事，就大致討論了下活動分工，誰負責哪幾個客戶。

  趙玫謙遜的說：「晚宴是你們（銷售）的主場，我輔助就好。」

  董越說：「哪裡，好幾個客戶都特意問你來不來，你現在是紅人。」

  「紅什麼，」趙玫頭疼，「我就怕有人問我那個發言的事。」

  「你說的很好啊。」

  「呵呵。」

  一陣沉默。

  趙玫突然懷念起深圳來，喝酒、調侃、像老朋友那樣隨意開玩笑，現在回到上海，卻尷尬起來，只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套話。

  她打了個哈欠。

  董越果然留意到，「困了？昨晚沒睡好？」

  「早晨起太早了。」

  「因為歡迎會？」

  「是啊。」

  「那睡吧，還要開一個多小時，可以眯一會兒。」

  「好。」她也溫和的回答，把座位放倒。

  董越從包里掏出一本電子書，剛要打開，發現趙玫在看自己，「怎麼了？」

  「你看什麼書？」

  董越把標題給她看，「《二戰戰後重建》。」

  趙玫啞然失笑，「睡了、睡了。」

  她翻個身，卻又睡不著，就聽到董越輕輕地說，「師傅，麻煩空調打高一點，趙總要睡一會兒。」

  隔一會兒，手機又振動一下，她拿起一看，發現竟然是董越發來的。

  「這裡聊天嗎？」

  趙玫「噗嗤」一聲笑起來，「喂，你這樣，我可睡不著了。」

  「睡吧睡吧，」董越趕緊道：「我不吵你了。」

  趙玫本來只想閉目養神，誰知車子搖搖晃晃，還真的就睡著了。

  董越翻了幾頁書，看到戰後的德國幾乎全是靠女人重建的，因為當時的男性勞動力要麼戰死，要麼還在戰俘營——

  前面他在跟杜彼得通電話，杜彼得告訴他，趙玫的老公李東明寫了份報告給白德瑞，在內部管理會議上，明確表示不再考慮董越和唐李德，而是要提拔一名女性銷售總監。不出意外的話，多半就是趙玫了。

  董越望向窗外，這會兒已經出了城，上海的郊區一樣高樓林立，看上去和市中心也沒差什麼。

  他給自己的親信於巍峨發微信，「等我到了，來找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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