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祥子來到鎮上，打算找林大賀，想辦法給貸點款，不想，林大賀下鄉去了，撲個空。

  他不想再去找聞傑，先前給貸的款，再幾個月就該還了，還一點指望也沒有。可是眼下，只好硬著頭皮去找她，他心裡明白只要找聞傑，一定會給他想辦法。

  去農行路上，碰巧遇見同學關五，多少年沒見，倆人好一陣親熱。嘮到聞傑時，說出了各自的目的，才知道，原來關五也是出來搞錢。

  「你還不知道最近她那裡發生的情況嗎，信我話你還是別去了，她現在鬧心著呢。」

  「怎了，出什麼事了嗎？」祥子急切問。

  「你還不知道？經法庭了。聞傑不生了個男孩兒嗎，夫妻關係本來不錯，可是後來變了，聽說她對象在外邊又包養一個姘頭，懷孕了，現在正鬧著跟聞傑離婚。她丈夫是行長，有權又有勢。」

  祥子心裡涼半截，算了吧，婚姻大事，聞傑一定鬧心得很，別去找麻煩。

  一連幾天，給林大賀打幾回電話，都說讓等，萬市長那專用電話也打了，聽那意思，別的事都好解決，惟獨錢這事不好辦，得遇機會。

  怎麼辦？沒錢，礦里，酒廠都是空筒子房子，取暖設備還沒安裝，冷啊，下一步工作很難進行，這一冬怎麼過！從來不著家的祥子，此時憋在屋裡打轉轉，想不出轍。

  祥子手機鈴響，拿起來接。「喂，什麼？出事了！好，我馬上就到。」

  祥子來到礦上，工人一片散沙，各個耷拉著腦袋，進學坐在那裡，頭幾乎哈到褲襠里去。就見礦洞門口支起大木頭，交叉放橫禁止通行，有兩條標語似的白紙黑字，交叉貼著，泥石礦被貼上封條。

  王碩遞過一張紙：「無證開採，非法經營，市裡頭下來的人給查封了，禁止營業生產。」

  雪上加霜，辦手續從去年到今天，也沒辦下來，祥子這一時方才覺警，這公司開的，辦公沒有地點，廠礦沒憑證，還幹得熱火朝天。

  早晨，市政府剛上班，萬市長前腳進屋椅子還沒坐熱乎，祥子就跟了進來。

  「坐坐，大劉，給倒杯水。」萬市長挺熱情：「怎麼樣？工作進展得順利嗎？我總想擠出時間到你那裡去看看，但總是倒不開時間。」

  祥子苦著臉，打個咳聲，直截了當地說：「礦洞讓你們市里去人給查封了。」

  「什麼？亂彈琴！大劉，打電話問問。」萬市長有點發火。「因為什麼？」

  祥子自責，慢慢吞吞說：「也是我們忙過了頭，手續到如今還沒辦下來……」

  「啊，怪不得，沒手續那不是非法經營麼，主管部門一定要負責任的。」萬市長得知原因，情緒穩定下來又說：「槐花寨的情況，我們坐下來研究了，大家一致支持，目前南方已經行動起來，搞經濟開發區。全國都一樣，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經濟正在騰飛，所以我們也不能落後。槐花寨自然環境優越，占天時地利，我們已經匯報到省里去，一定要干，而且一定要干好。」說完又轉過頭：「大劉，你跟祥子去跑一趟，挨個部門都拜到，把手續給辦下來，要快。」又對祥子說：「至於錢嗎，你們還得耐心等一等，大家共同創造機會。」

  辦手續還算順利，可涉及的部門特多，財政局註冊，工商局辦照，稅務局登記，工業局落戶，民政局存檔，環保局衛生，消防隊防火，城鄉企業局簽報，社經辦、勞動局、質檢局、安檢局、疾病防治所、農業局、林業局、衛生局、公安局、礦管局、技術推廣站、公證處還有……

  可不得了，要不是劉秘書跟著，有的地方祥子連門都找不著。劉秘書出頭，就等於市長親自光臨，全開綠燈，三天工夫手續全部辦完。

  祥子拎一大兜子公章，捧一大摞子手續，放進車後背箱裡，他暗自嘲笑：天知道，偌大的一個經濟開發公司，連個具體的辦公地點也沒有。

  劉秘書幫忙跑了好幾天，才吃了頓便飯，太有點那個，不過有市長大人照著，劉秘書一點怨言沒有。

  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氣轉冷，河水凍冰，祥子這裡錢花得淨光，賣蘆草錢不算，泥石磚又賣出去二百來萬塊，才堵上程野那邊欠老酒廠的錢。礦上工人，每人還欠下一百塊工資沒給起。科研所的人來給做葦根嫁接，大冷的天，水裡泡了一個星期，走時一分錢也沒給拿，這麼弄下去，別想再辦事。

  其它的都是些小事情，開了春，基本建設，酒廠上馬，泥石礦技術革新，哪都用錢，最急人的是祥子貸的那筆 100 萬元銀行貸款到期，錢還不上，關門倒閉，聞傑還要受到牽連。此時，祥子真不知道，上哪裡去弄錢！

  「祥子怎了？坐這裡打蔫。」姜黎麗端一缸兒開水遞過來給祥子喝。

  還是女人心細，她戴個安全帽，自從開酒廠，她似乎比以前還年輕還漂亮了。

  祥子此時心情低落，事多的時候，滿腦子裡都是忙，這一沒有了錢，腦袋也倒出空來，總想起女人，大概也有好幾年了吧？女人！他眼前出現陳青的面孔，一會兒換成鄭何玉芬，又變成肖婭姑娘。也不知道肖婭她在哪裡，現在過得怎麼樣，她大概早已經結婚了吧？

  男人，是不能沒有女人的，除非他有病，尤其是閒下來沒事做的時候。

  「想女人了吧？趕明兒個，姐給你找一個，山東大曼。」姜黎麗說著笑話，不覺得祥子臉上已經通紅。

  程野走過來說：「犯什麼傻，差缺錢憋得吧，沒事，車到山前必有路。」

  祥子站起來，心情不好，也沒和姜黎麗程野說話，上了車向礦那邊方向駛去。

  來到礦上，祥子心情似乎好了一點。山洞門口不遠，蓋起一趟一層的樓座子，窗戶用水泥袋子釘著，伸出來的爐筒子冒著煙，顯得還有一點生機。

  祥子下車來到磚垛跟前，拿起塊磚在手裡看。好！四面見線，棱是稜角是角，規格一點不差，而且有一端面還磨製出石頭模樣，看上去特別美觀，稍微做了改革，這磚可就不是一般的磚了，給普通磚五倍的價格也不見得賣。

  車開進庫，出來向房子這邊走，就看見工人們推著小車，把產出的磚向磚垛那推。啊，製作的方法也改進了，這兩口子還真有兩下子。

  「你來了，我以為你把這兒給忘了。」王碩在所里時也沒穿過白大褂，在這裡還穿得挺像樣。他一隻手拿著筆，另一隻手握著放大鏡，桌子上放著各樣設計圖，坐那裡和他打招呼。

  屋裡，地中央砌個大地爐子，裡面燃燒著干樹棒兒，溫度高几乎有點熱。

  「哎，挺會享受啊，很不錯，就地取柴，這屋裡弄挺熱乎。汪姐呢？」

  「礦洞裡邊去了，她在搞花樣產品開發，我呢，打下手，設計拋光地面磚。你看這，雲一樣圖案，你嫂子做一百多次實驗，終於行了。我負責整理出來，這兒，看見了嗎？表面上似乎有一層灰，顯得不太乾淨，如果這個問題解決，大理石磚也遠不及它，這東西起著冬暖夏涼的作用，將來招牌打出去，說不上人民大會堂也會使用。」

  「我和你嫂子研究過了，我們不能總生產普通磚，糟蹋資源，磚這東西，只配用泥土來做，好東西應該派上好用場，准不能拿金子做馬響串兒吧。山就這麼大，裡邊東西就那麼多，得為子孫後代著想，胡亂地糟蹋資源就是犯罪。所以呢，我們想，今後這種磚，就是地面磚也產得越少越好，把好東西用在精細製作上，讓它發揮更大的效益。」

  「哇！王哥，大學沒白念，有進步，這思想，夠一名合格的共產黨員。」

  「哎，你可別捧我，告訴你，我一點進步沒有，不過是職業道德而已。」

  汪華從外面進來，身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眼鏡，放在嘴邊往上哈著氣兒。

  「唉，還是洞裡邊好，不冷不熱，一出來竟然這麼冷。」她走到屋裡突然看見祥子。「喂，你小子鑽哪裡去了，賠我眼鏡啊，洞裡邊沾上了泥，出來就拿不掉，這眼鏡三百多元，你得給我買一個。」汪華開著玩笑說。

  別提錢，一提錢，祥子額頭上立刻皺起大疙瘩，很不自然低下頭去。

  「餵祥子，你怎麼不高興，是不是想女人了？」汪華看著祥子逗笑說。

  祥子心裡空蕩蕩，沒好氣地回答：「你們女人怎麼都是這樣，想女人了怎麼樣，你還能頂替不成？」

  「喂，怎麼說話呢，我可是你姐姐。」汪華做出要揍他的樣子，手停在半空中。「哎，別的不別的，十項新產品開發，論科研成果，在單位夠我們活十年八年的，你得怎麼獎賞我們？汪華似乎突然想起來又說。「這麼的，供我們一頓鯽魚頓豆腐怎樣。這些日子，也沒時間做，大米稀粥小鹹菜，上頓吃了下頓還是這個，吃得我直吐酸水。」

  祥子此時心裡又加上一分內疚，淨瞎忙也沒顧得上大家的伙食，他立刻給三子打電話。

  祥子親自下廚，屋裡大爐子，鯽魚燉豆腐，弄得屋裡滿是蔥花炸鍋味。

  程野進屋就嚷起來：「哇，還是這兩口子有招數啊，背靠大山有柴燒，屋裡弄得又排場又暖和，文化人就是不一樣，我們怎麼就沒想起來，有福不會享。」

  王碩接過話：「喂，程野，別嘮風涼話了，來點正經的，你們那邊進度怎樣？開春投產沒問題吧，你看我倆也沒時間過去，到這兒就扎進山洞裡去，黑天白天都分不清，吃飯上廁所那算是閒工夫。」

  「唉，奶奶的，不好干啊，貸點款比登天還難！正經事沒人搭理，白手起家，全指空手套，羅鍋子上山錢緊！」程野說話還像下鄉時那麼土氣。

  那邊汪華和姜黎麗也嘮得火熱，這倆人就像好幾年沒見著面了似的。

  三子和老四往桌子上拿碗筷，祥子一隻手拿著勺子掐腰看著菜。這幾天，他不能看見女人，一有女人在眼前晃，他就能看見陳青在教導他，看見肖婭衝著他笑。

  「喂，祥子，你像傻了似的，怎麼了？想什麼呢，丟了魂似的，菜都糊了！」汪華習慣了，說話總帶稜角，祥子笑了，聞了聞菜鍋是有些糊味，知道自己老走神。

  「菜好了，大家吃飯。」掀開鍋，魚肉豆腐燉出來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大家知道，祥子在為錢的事犯合計，但酒是好東西，一個碗輪著喝了幾圈，便都有了興頭。

  「當前，我們面對兩大難點，這一，」王碩夾了一塊豆腐放嘴裡，熱，唆拉幾下嘴，一抻脖咽了下去又說：「首先要解決人的問題，這麼個大攤子，沒人怎麼行。說話我這邊新產品上馬，待研究的項目還要研究，就指這幾個人連踢帶打，還不累尿褲子？這邊搞研究，剛一入門，那邊拿幾張發票來報銷，磨回身，還得從頭來，弄得不能安心。所以得有人，哪一路人都得有。這二。」他喝一口酒，接著說：「那就是錢，沒錢什麼也玩不轉。說到底還是人的問題，有人，也就有錢。畢竟我們幹得是正事，沒見胡勾二扯的都把款貸出來了嗎，關鍵得有這樣人。」

  王碩還要往下說，被程野攔過去。「得，你可別來這份臭氧層子了，我們原先那個廠大，聶大來子知道不？給我們廠貸款，他姐夫是銀行行長，款給貸來了，他吃回扣，這錢可讓他掙嗨了，給我們廠貸了一千多萬元款，結果我們廠黃了，用人也是個大事，寧缺毋濫。」

  汪華接過話：「我贊成程野的觀點，用人還得德才兼備，與其看眼前小利，還不如把眼光放遠些。

  「哎，我說媳婦，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向著他跟我別勁？」王碩瞪了汪華一眼。

  「沒有沒有，我是給你提個醒，別前勁太大，這個虧你吃得還少嗎？」

  「這個，我不承認，就是得需要人才麼，我說的哪錯了，啊？哪裡錯了，一點錯誤沒有！」王碩喝點酒，又能找回他從前下鄉時豪橫的影子。

  「其實大家說得都有道理，我們這裡缺人手，忙得一塌糊塗，確實得儘快解決這個矛盾。」祥子接過話說。

  麻煩事太多，到處沒頭緒，主要是差錢，沒錢什麼也干不下去。空氣緊張起來，喝點酒說話聲音就大，各講自己的理由，總好像要干架似的。

  姜黎麗站起來，有意調節緊張氣氛：「讓俺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下自然直，大家這麼些天，都累得很，好容易到一起輕鬆輕鬆，就把那些有壓力的事，先放一邊去，別管它這個那個的，活好當下，此刻是最快樂的，來喝酒，吃魚，我去換碗熱乎的來。」

  姜黎麗端菜過來又說：「以後錢倒開空，咱們也買台錄音機，精神生活麼也得過，死氣沉沉會影響大家的激情，唱唱歌，樂呵樂呵解解悶氣。

  輕鬆許多，喝酒吃菜，才發現天已經黑下來，快看不見夾菜了。

  「老四，看有蠟嗎，點兩根。」三子說。

  「我來我來，我知道蠟在哪裡。」汪華知道東西放在哪，站起來去取蠟燭。

  點上蠟有了亮，三子站起來，從兜里掏出個紙包，遞給祥子。「二哥，這是我們哥倆賣魚的錢，本想攢夠甸子承包費一著給你，現在哪都用錢，你拿去用，一共兩萬五千元。」

  祥子看見錢，眼睛頓時發亮，「哇！三子有你的，這可解決老大問題了。」

  祥子仰起臉，腦子裡計算著：扯電燈安電話，同學聚會還得花點，還有……他拿過一打錢，數成兩半，分別遞給了汪華和姜黎麗。

  「這是給你們的，春節回家，看爹看媽哪都得用錢，先拿這些，以後不會總這麼難。」

  又數出兩千分別遞老三老四。「其實這些錢都是你倆的，先借花一步，這兩千你倆拿了，喜歡啥就去買。」

  幾乎同時大家都把錢扔過來。

  「祥子，耍嘎呢，我們科研所里開著資，也不缺錢花，你這是幹什麼！」王碩生氣了。

  程野也發火。「嘛呢，我們雖沒有工資開，在這裡也用不著錢，你別來這一套行不！不怕人笑話。」

  「我們倆也用不著錢，再說有魚賣，用時拿就花了，管什麼你都收起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徐三子把錢一併合在一起遞給祥子。

  祥子眼圈一紅，感動得流出淚。

  「來喝酒。我們是難兄弟啊，今天真高興。」程野端起酒碗，大喝一口，喊起當年下鄉時，在這裡常唱的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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