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將心比心

  象鼻山到了，雨也停了。遊客們在金鳳的帶領下，登上了灕江上的遊船。

  象鼻山又稱象山，它位於桂林市區灕江和桃花江的交匯處，山雖不高但形象奇特，它活像一隻正在江邊吸水的大象，山上草木蔥蘢，江里綠水依依，岸邊翠竹環抱，水中百舸爭游。

  金鳳走在前面，她一再叮囑大家，一定要注意灕江水體的環境保護，不要隨意向水裡扔果皮紙屑等雜物，她的環保意識讓遊客們感到敬佩。

  遊客們在船上坐定以後，遊船慢慢離開象山碼頭，緩緩駛向江心。

  這時，金鳳站在客艙前面，拿起話筒向大家介紹說，我們眼前的這座山就是桂林市最具代表性的象鼻山，因山形酷似一頭臨江吸水的大象，古人曾把它描繪成『象汲長波，洞生明月』，所以，有『象山水月』之稱……

  遊客一邊聆聽著金鳳的講解，一邊欣賞著栩栩如生的象山美景，人們紛紛讚嘆著大自然的造化。

  遊船在江面上兜了一圈，然後停靠在象山對面的小碼頭邊。

  金鳳吩咐大家可以下船到岸上拍照或購物，時間不要超過一小時，4點30分之前要準時返回。

  別人都上了岸，客艙里只留下金鳳，還有柳如松和張普。

  張普拉著柳如松來到了客艙頂層的太陽甲板上，站在這裡，視野開闊，江上美景一覽無餘。眼前這巧奪天功的象鼻山在蘭天碧水和翠竹瓊宇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翠迷人。有關象鼻山的圖片在生活中屢見不鮮，柳如松依稀記得小時候學畫風景畫，他最得意的一幅就是象鼻山。一天，他母親做飯時，無意間用那幅畫生了火，氣得他哭了半天，連飯也沒吃。二十幾年來，這裡就是他一直嚮往的一個夢。

  柳如松凝視著這夢境中的美麗圖畫，驀然間，他發現金鳳正站在身邊，只見她那長長的睫毛，黑亮的眼睛，紅潤的雙唇，儘管看上去有些疲憊，但卻仍然透射出迷人的魅力。他忽然覺得，是這好山好水滋養了這俊俏女子，真是美景佳麗，人間仙境啊！

  柳如松不敢直視只能深情地斜視著金鳳，傾心地欣嘗著她的美貌。

  無意間，金鳳瞟了他一眼，接觸到他那灼熱的目光，她臉上立刻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柳如松的臉刷地一下紅了，這還是第一次這樣全神灌注如醉如痴地觀察一個女孩子。他感到有些窘迫和尷尬。

  金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為了打破僵局，她指了指遠處山水相連桃紅柳綠的地方說：「你看！那就是當年拍攝電影《劉三姐》的地方。」

  柳如松順著金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裡綠草茵茵，竹樹成林，農田片片，牛羊成群，一座座吊角樓掩映在紅花綠樹之間，一些身穿民族服裝的農民正在田間勞作，側耳細聽，牛羊雞犬之聲隱約可聞，好一派田園風光！

  柳如松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忽然，心中詩興大發，他說：「金導遊，讓我來作首詩獻給你好嗎？」

  「好啊！」金鳳眉飛色舞，情趣盎然。

  柳如松沉思了一會兒，說：「詩的名字就叫『追夢』吧！」然後，便充滿激情地輕聲吟詠起來：

  「象山的風吹醒了追夢者的初戀，

  灕江的水滋潤著初戀者的心田，

  美麗的導遊小姐似仙女，

  用愛的語言播撒甘甜，

  今天，我終於來到了桂林，

  這是我多年來夢中的家園。

  問君為何如醉如痴，流連忘返，

  只緣置身仙境，感受真情，喜樂無限。

  今諾有緣，樂不思蜀，永不回還，

  願以象山為伍，灕江為伴，

  與夢中情人，恩愛相扶，聚首千年。」

  聽完後，金鳳高興得鼓掌叫好，她心中暗自佩服柳如松的才情，但她卻笑著說：「哪個導遊小姐似仙女呀？帶來讓咱們見識見識！」張普衝著她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金鳳一聽他們在說她，連連搖手：「不行不行，我可沒那麼漂亮！」

  「謙虛什麼？誰要把我比成仙女，我還巴不得呢！」張普話題一轉，問柳如松：「不過，你這詩作得暖昧不清，讓人糊裡糊塗，夢中情人指的是桂林山水還是導遊小姐？還是兩者都有呢？」

  「當然是……。」柳如松正要說『導遊小姐』，但見金鳳正在向他使眼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切讓張普看在眼裡，於是他煞有介事地說：「有句詩叫什麼來著？啊對！叫『秋波一瞥值千金』。」

  柳如松有些茫然：「我記得蘇東坡有一首詩是這樣說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台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沉沉。』沒聽說有什麼『秋波一瞥值千金』啊！」

  張普哈哈笑起來：「這是當代大詩人阿普哥的名句，你不知道嗎？」

  金鳳立刻意識到他是在指她剛才向柳先生使的眼色，於是故作生氣地說：「你們說什麼呀，什麼秋波冬波（東坡）的，我不懂。」實際，她是蘇東坡的崇拜者，她怎會不知道呢！

  柳如松如夢方醒，三個人又笑鬧了一陣。

  笑聲過後，張普說：「讓我來作首詩，你們聽好不好。」他冥思苦想了一會兒，說詩的名字暫定「活該」，然後便一字一板地朗聲吟詠：

  「桂林的山啊，桂林的水，

  劉三姐的歌聲導遊的嘴。

  為了游山又玩水，

  磨破了鞋子跑斷了腿。」

  還沒作完，柳如松和金鳳就笑起來。張普卻沒笑，他想了想，繼續吟他的詩：

  「花著錢，受著累，

  心甘情願受這個罪。

  觀光一次不過癮，

  立志來年再相會。再，相，會。」

  聽著他的詩，再看著他憨態可掬的樣子，金鳳笑彎了腰。

  柳如松邊笑邊說：「應該有個竹板兒才對，你是在數來寶啊！你怎麼想起用這種格律？」

  「我是受《紅樓夢》里劉姥姥的啟發，她老人家不是也作過詩嗎！」

  這話一出口，三個人又一起笑起來。

  金鳳讚嘆：「好嘛！你們都是出口成詩啊！」

  張普謙虛地說：「哪裡哪裡，我這純粹是順口溜，算不上什麼詩，他那才叫詩，我不過是他的陪襯而已，要不怎麼能顯出他的水平高來呢！」

  柳如松笑著問：「你不是在罵我吧？」

  「不是不是！我怎麼會當著金小姐的面罵你呢！」

  他們又說笑了一陣，金鳳問：「你們不到岸上去玩玩嗎？」

  於是，三個人一同從甲板上首先返回客艙，因為只有通過這裡才能下船。

  客艙里空無一人，金鳳走在最前面。走了十幾步，她忽然覺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歪，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倒，柳如松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怎麼啦？」柳如松忙問。

  金鳳臉色蒼白，她手摸著前額，慢慢坐在座椅上，輕聲說：「我有點頭暈，不要緊！坐一會兒就會好的。」

  「你臉色不好，哪兒不舒服？」張普問。

  「我有些低血糖，一年多了，沒什麼！」她輕描淡寫地說。

  柳如松有些手足無措：「要不要去醫院？」

  金鳳搖搖手：「不要不要！一會兒就過去了。」她把頭靠在椅背上。

  張普問：「有藥嗎？」

  「不要！吃藥也沒用，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柳如松忽然想起衣兜里還有最後幾片口香糖，於是急忙掏出來，小心地放到她的手裡，「快吃塊口香糖！可能會好一點。」他很有經驗並關切地說：「你是太累了，應該多休息，多吃點好的，這種病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別受累，多增加營養，前些年，我母親得過這個病。」

  金鳳謝過柳如松，然後說：「你們去玩吧！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去吧！」她閉上了眼晴。

  柳如松不肯走，「我們在這裡陪著你！」他不放心地說。

  「不要不要，你們到岸上去玩玩！」

  為了不影響他們的興趣，她又說：「快去吧！你們在這裡我心裡不踏實，休息不好。」

  柳如松不得已只好遲遲疑疑地和張普離開客艙，上了岸。

  象鼻山對岸的沙灘上，豎著許多五顏六色的大陽傘，每個傘下面都有一個賣旅遊紀念品的小攤，許多遊客在那裡選購商品或駐足觀看。

  柳如松和張普他們在那裡隨便轉了轉。張普想給他夫人買幾件紀念品，他從一個攤位到另一個攤位，不停地和攤主討價還價。

  柳如松對這沒興趣，便和張普打了個招呼，獨自一人來到不遠處的水邊。

  他心裡總是放不下金鳳，現在她的身體也不知怎樣了，頭還暈不暈？心裡總有種憐香惜玉的感覺。他想回到船上去看看，可又怕影響她的休息，於是，只好獨自一人憂心忡忡地在岸邊徘徊。

  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只見烏雲密布，天色陰沉，空氣中濕漉漉的充滿了水氣，像要下雨的樣子。

  柳如松覺得金鳳的身體太虛弱了，她那種病人除了身心太疲憊就是營養跟不上，他心裡感到很沉重。

  他想起他犯胃病時她對他的特殊關照，想起她在溶洞裡由始至終對他的陪伴，想起他們同撐一把傘時的情形……。他覺得人心換人心，他也應該伸出熱情之手幫幫她，來而不往非禮也，不能只是一味接受人家的幫助而自已無動於衷啊！他希望通過他的幫助而使她轉危為安，更健康，更愉快，同時，通過互相幫忙，也可以使他們的關係更親近，他覺得他可能真的愛上她了。

  可是，又該怎樣幫她呢？他陷入冥思苦想之中。

  這時，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漁翁模樣的老人劃著名竹筏從江心駛過來，停靠在離柳如松不遠的岸邊，竹筏上有一個漁簍，漁簍上面放著一條扁擔，扁擔上還兀立著兩隻魚鷹。

  「小伙子，照相嗎，這魚鷹可是最好的道具呀！」老人朝他喊。

  原來，那老人是專門做出租照相道具生意的。

  「不照。」柳如松搖搖頭說。

  這時，漁簍里有魚在蠕動。

  他猛然想起，他母親患低血壓時，他時常給她買魚吃，魚身上營養豐富，對身體康復很有幫助，如果給金小姐弄幾條魚回去不是也可以補補身子嗎！雖說不可能立即見效，但這起碼代表著他對她的一點感恩之意呀！

  於是，他問：「那漁簍里的魚是幹什麼用的？」

  漁翁看了他一眼：「想要嗎？」

  「怎麼賣呀？」

  老人所答非所問地說：「聽你口音像外地遊客，你要魚乾嗎？」

  「……送給一個病號。」

  「這好辦，你照相，魚好商量。」

  柳如松想了想，覺得和漁鷹在一起照相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新鮮有趣，又是一種特殊的紀念，於是便很痛快地同意了。

  可話音剛落，他又犯難了，照相可以，自己也有相機，但誰給拍呀？總不能讓那老漁翁給拍吧！

  正在彷徨之際，張普出現在身後，柳如松喜出望外，他立刻把相機遞給他，讓他替他拍照。

  柳如松登上竹筏，老人給他戴上斗笠，披上蓑衣，然後，把放在漁簍上的扁擔連同那兩隻漁鷹一起端起來，放在他的肩膀上，這樣一打扮，他便成了一個活脫脫的「漁翁」了。

  看著柳如松的樣子，張普笑個不止。

  在柳如松的催促下，咔嚓咔嚓，連續拍了十幾張。他還要讓他拍，張普有些納悶兒：「今天是怎麼啦？你和漁鷹要出寫真集呀！」

  柳如松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把給金鳳買魚的事告訴了張普，張普聽後不僅沒有奚落他，反而對他表示理解和支持。

  為了讓老人高興，不，確切地說是為了給金鳳帶回去幾條魚，柳如松拍完以後，又給張普拍了許多，最後，一卷膠捲全部用光才算罷休。

  老人很滿意，他把魚簍里的4條都在1尺多長的魚全部裝進塑膠袋後，遞給柳如松說：「既然這魚是送給病號的，難得你們的一片好心，你們把租用道具的錢交了，這魚就拿走吧！不收錢。」

  他們交了道具租金，謝過老人，提著魚回到遊船上。

  走進客艙後，他們見金鳳仍坐在那裡，但看上去身體已恢復了正常。

  別的遊客大部分還都沒回來。

  柳如松把魚遞給金鳳，說：「給你的，拿回去補補身子吧！」

  金鳳一楞，「這是幹什麼？我不要。」

  張普說：「這是柳先生的一片心意，快收下吧！」

  「不要不要！」金鳳像觸了電一樣，兩手不住地往回縮，「我怎麼能收遊客的東西呢！」

  柳如松說：「金導遊，這魚身上營養很豐富，你身體太虛弱了，應該補充營養。這幾條魚雖說起不了太大作用，但補一點是一點，對身體總會有好處的。這魚是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你看！多新鮮啊！」

  金鳳繼續推辭著。「不行不行，我不能接受。」

  見她執意不收，柳如松這才意識到他們的關係還遠沒達到他想向得那麼親蜜，他覺得他的做法過於性急和莽撞，他感到很尷尬。但事情走到這一步，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後退把魚退給誰呀？那自己的面子還要不要啊？

  為了讓她接受，柳如松輕描淡寫地說：「這魚不是買的，沒花錢，只是拍了幾張照片，是老漁翁送給我們的，你別把這事看得那麼嚴重，你就拿去吃吧。」他這樣說是為了減輕金鳳心中的壓力。

  「沒花錢也不行！」金鳳很堅決。

  柳如松用真誠甚至是企求的聲調說，「金小姐，你對遊客那麼好，尤其對我那麼關照，我們沒有別的辦法表示我的謝意，只能盡這點微薄之力，這點小小的心意你還不接受嗎？除非真心讓我感動，要不，我絕不會這樣做的！」

  「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真的不能收。」

  見她那嚴肅認真的表情，柳如松真的有些黔驢技窮了。

  「你快收下吧！」他無可奈何地懇求著。

  金鳳依然未收。

  張普見此情景，忙說：「你就收下吧！柳先生煞費苦心地給你弄來這幾條魚，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呀！常人難以想向，總不能讓他再退回去吧！」

  柳如松見他把自已說得似乎慘了點兒，為了自己的面子，忙說：「沒有沒有……」

  聽到張普這樣說，金鳳猶豫了。她雖不知道柳如松付出了多大代價，但她非常清楚這表示他對她的一份情義，而且一定費了不少的心思，她如不接受，無疑對他是個打擊。可是她們是有紀律的，不能隨便接受遊客送的東西，這讓她感到為難。

  「可是……」她不知如何是好。

  張普從柳如鬆手中拿過裝魚的塑膠袋，放在金鳳的腳下，趴在她耳邊悄悄說：「別讓我們柳老弟太難堪，你看他都急出汗來了，給點面子吧！你把魚拿走，隨你怎麼處理！」

  這句話提醒了她。為了不傷柳如松的心，並且不使他難堪，她沒再繼續推辭。

  柳如松和張普返回各自座位後，金鳳看著那幾條不時蠕動的魚，雖然心裡仍未平靜下來，但她倒覺得柳如松這小伙子是個有心人。他居然用這種特殊的方式關心著她，可見他的真誠和善良。她忽然覺得剛才的拒絕和推辭，讓他感到難堪，從而有些憐憫和歉疚。

  她隔著幾排座位，仔細打亮了他一下，她居然發現他竟是那樣精神，帥氣！正是容易讓女孩子動心的那種，回想到他作詩時他的才情以及優雅風度，覺得他真是個不錯的小伙子！想到這裡，她的心突然狂跳起來，她懷疑自己內心是否對他產生了好感。可是轉念一想，又暗暗埋怨自己，這是怎麼啦？胡思亂想些什麼呀！人家只不過是自已的遊客，北京到桂林遠隔千山萬水，時間這樣短暫，彼此之間互不了解，怎能有那種緣分！而且，導遊和遊客之間發生那種關係，影響多不好！她把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強壓了下去。

  那幾條魚在不住地抖動，塑膠袋發出嘩啦嘩啦輕微的響聲。

  金鳳又想，這幾條魚該如何處理呢？怎麼辦才能即不違反紀律又不致傷害柳先生的感情呢？她在頭腦中苦苦搜尋著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時，遊船那渾厚舒緩的汽笛聲打斷了金鳳的思路，她站起身，見遊客們回來得差不多了，便點齊了人數。

  遊船緩緩駛回象山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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