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天 回歸之路

  今日薄陰，又轉小晴。有太陽的光束從雲縫中四射開來，幻化出種種神奇的光暈之景。看著有幾分眩目，有幾分神秘，還有幾分欲說還休的情緒。

  這些時間裡，我日日「朝看晨曦自東起，晚看霞落星月生」。不論陽光遍灑，還是月光如洗，目之所及是群山之美，湖泊之靜。有山有水的鳳凰村，自古就是風水寶地。美由此而生，愛由此而生，災難也由此而生。

  天地陰陽，孕育了生命，從呱呱墜地，到被珍愛，到被安放。此後餘生，所有的遭遇，都是為了讓我們在慈悲中變得善良，在磨難中變得堅強。

  我們不必哀嘆人生短短几十年，不必自喜血脈綿長，世世輪迴。這長與短、須臾或無窮，全部緣自於我們的內心。在天地山水面前，我們都是轉瞬即逝的過客——風雲之於天地，流水之於江河，歷史與未來之於時空，成功與失敗之於人生，兒女之於父母，悲喜之於心情……天地之間的擦肩而過，可能就是我們的一生……我們走過人生，看過死亡，我們為生歡呼，為死悲傷。生命是一次規模浩大又漫長的旅行，我們在這場行程中豎立起無數塊里程碑，死亡也在其中。其實，從出生那一刻起，我們便踏上了這次行程。這是每一個人生必須經歷的，所以我們不必讓生的歡呼過於張揚，也不必讓死的悲痛過於哀傷。想想最初的不得不來，想想最終的不得不去，人生所有的意義，便在這生死之間。誰的一生沒有孤獨，誰的一生沒經歷過無數次離別。少時離別為了流浪，成年離別為生活奔忙，終老離別時，我們已渾身是痛，要尋一處棲息之地，自我療傷……不論生命的長度有多長，寬度有多寬，都抵不過最後那塊碑石的莊嚴與力量。就在此時此地，我們才真正地回歸了——回歸於家，回歸於愛，回歸於祖，回歸於根，回歸於靈魂的故鄉。

  這個早晨，霧瘴升騰，天和地變得迷迷茫茫，熟悉的山漸漸模糊，熟悉的家園漸漸遠去。這裡曾留下我多少足跡，見證我多少苦難，包容我多少淚水，寄託我多少嚮往……這裡是我熱愛的人間，我留戀的人生。然而，我即將遠去，我的夢在稍作休憩之後，將帶我去更遠的地方。我即將告別之前的一切，我想流淚，但我不能流淚……我需要決絕的勇氣和力量。我鼓足了勇氣，這勇氣來自我的思考，來自他的引領，來自天地萬物的相扶相攜。

  我的人生極其平凡，但我一直在用心經歷，用心感受，我想讓平凡的人生擁有不平凡的意義。從前，我是人生的參與者、親歷者，現在，我變成理性的觀察者、評論者，唯有堅定執著，方能瞭然與徹悟。

  每個人，無論平凡或者不平凡，無論貧賤或者富貴，都是一部耐讀的——人生之書。我閱讀了幾十年他人的書，也用了幾十年撰寫自己的書，這部書即將結束。所謂開卷有益，所謂下筆有神，我的人生旅行，為我提供了最真實的藍本和最豐富的素材。

  這場乘夢遠行，我經歷了七七四十九天，每日從早晨走到傍晚。這多像我的人生——一半走在大地上，一半行在夢幻里。現在，我感到有些疲憊，我想借西下的夕陽，沐浴一場燦爛的晚霞——最後一次。當黃昏將近，山野和我都將隱沒在夜色之中。

  今晚，我將停留在夢的驛站，將一路的收穫——記憶的碎片——做最後的整理和珍藏。有夢真好，我採到了任何一季的彼岸花，端起了觸手可得的忘憂湯……不為哀怨，不為遺忘，唯敬我敬仰的天地，我思戀的山水，我摯愛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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