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指鹿為馬

  情勢的突然轉變，讓連芯蕊有口難辯，似乎一切證據都表明她就是下毒之人。什麼叫無能為力？連芯蕊如今越來越感覺到自己對於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啊！那麼還能怎麼辦？除了聽天由命，還能怎麼辦？

  面對皇上的再度責難。面對向太后等的虎視眈眈，連芯蕊只覺得一陣陣發冷，她的心寒了！有道是聽天由命，可是天在哪裡？真的有天嗎？連芯蕊的目光掠過窗欞，看到了遠處窗口那麼大的一方天空。她的思緒隨著那飄浮的白雲一起飛了起來，仿佛皇上並沒有在對自己怒吼，也仿佛向太后等人也根本不存在。在那潔白的雲朵里，正在上演自己的後世，依然是那個正月初一的正午廟會，依然是那位得道的高僧在向自己傳經誦道——

  「人在做，天在看。」大師指了指天空，誦了句佛號。似乎有許多禪機，卻又似乎根本什麼也沒明示。

  連芯蕊清楚記得，當時自己忍不住望了望天，那時已然快到正午，就和現在的光景差不多吧。只是那時是在戶外，陽光直直地懸掛在頭頂，四周的雲被照得有些慌張，遠遠地飄走了。

  「大師，天在看嗎？如果他在看，為什麼讓我沒有一個親人？為什麼又要讓唯一愛我的男人成為活死人？難道這一切都是天意嗎？」搖了搖頭，她覺得天也是不公平的，尤其對於她這樣的弱者，一點兒也不公平！

  「前世的恩怨，今世的情仇，只因一個輪迴。」大師的話總是這樣高深莫測，能參透不能就看自己了。什麼恩怨什麼情仇，若是真的只因了一個輪迴，那麼豈不是變得簡單起來了？

  輪迴？難道真有什麼前世今生不成？連芯蕊當時真的不太相信所謂的輪迴，雖然許多人在宣誓的時候、甚至在祈禱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念叨什麼前生後世的，其實誰又真的體驗過呢？想來，那不過是騙人的把戲罷了——

  但是現在，連芯蕊真的信了，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到大宋，說白了，就是一個輪迴啊！或許大師說得對，有些東西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那麼大師就是大師，滴水不漏，若不是親自穿越過來，又怎麼會相信？

  「我不明白，若真有前世，我真想去看看，看看前世作了什麼孽，為什麼今生我會有這麼多磨難？」這是連芯蕊以「辛蕊」的身份在與天說話，是的，現代社會的她真不相信，前世今生？哪裡有什麼前世今生？

  「阿彌陀佛，施主，什麼事不要抗，抗則痛苦。」大師依然一臉的慈祥，仿佛就在雲朵里飄啊飄的，像是叮囑又像是自言自語，更像是在講給天下眾生的道理，「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是你的莫強求，一切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順其自然——連芯蕊默默叨念著這句話，忽然又些豁然開朗了。是啊，她莫名其妙地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所謂的佛學怎麼跟「阿Q精神」如此接近呢？能得到的，便說是屬於自己的；爭不到的，便自慰地說是命里註定沒有的，於是天便寬了，地便闊了，只是，那樣一「阿Q」，心真的便會「自然」了嗎……

  「連芯蕊，事到如今你怎麼還在狡辯？什麼叫另有其人？那麼你倒是說說，每天陪君伴駕的除了你連芯蕊，還有別人嗎？」向太后聽到連芯蕊還想為自己辯護，趕緊在旁邊添油加醋，慫恿皇上立刻把連芯蕊打入冷宮才行，「皇上，事情已昭然若揭，她連芯蕊表面上每天為皇上服一碗燕窩粥，其實是在給皇上下毒藥，她的目的就是要讓皇上斷子絕孫！」

  向太后把話說到了最絕處，是的，那個合歡散的後遺症就是如此，向太后自從得到這種毒藥之後，就比誰都清楚。只是說心裡話，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過給皇上智宸服用，畢竟那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傀儡也罷、工具也罷，只有皇上生了太子，那張龍椅才會更穩定。所以，從自己的角度講，向太后絕不忍心讓皇上變成「太監」的……

  可如今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向太后的如意算盤竟然因為秦映寒的失誤而變得一塌糊塗。御醫把皇上的病因告訴給她的時候，向太后差點沒暈過去，這樣的後果太嚴重了，實在讓她始料不及。但是「老奸巨滑」四個字可不是白評價向太后的，她很快為自己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那就是嫁禍於連芯蕊！而且這個辦法如果能實現，那就是「三全其美」，從此天下也真正屬於她向太后的了……

  果然聽到這個「斷子絕孫」，皇上的火氣騰地一下子竄了起來，太可惡了！實在是太可惡了！這個連芯蕊不但心不在自己這裡，竟然還對自己下此毒手，真是太可惡了！皇上怒不可遏，掄起巴掌就向連芯蕊打了過去，「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

  太好了，真是太解恨了！向太后和秦映寒看到皇上的巴掌掄起來，差點兒就要喊出聲來！看來皇上是真的相信一切都是連芯蕊所為，嗯，打吧，就這樣打下去，然後把她打入冷宮，永世不得翻身——

  「皇上，請收回你的拳頭！芯蕊可以忍受別人的栽贓，也可以忍受皇上的誤會，但是卻不能忍受這樣無端的侮辱，尤其是，」連芯蕊本能地一抬手，牢牢地抓住了皇上的手臂，然後冷冷地說道，「尤其是，不允許任何人打我的臉！」

  皇上智宸沒料到連芯蕊會反抗，更沒料到她的雙眸里依然會有那麼堅定而冰冷的光芒！這樣的冰冷與堅定讓皇上不由得暗暗震驚，曾幾何時，自己就是被這雙眼睛給迷住了，只消那萬花叢中第一眼凝眸，便再也揮之不去；曾幾何時，自己就是在這雙眼睛裡讀到不屑與冷漠，只消那香榻上第一次注視，便再也找不到一絲溫存……

  而現在，為什麼在害了自己之後，她還會如此鎮定？她明明應該表現出懺悔才對，她明明應該表現出恐懼才對，可是為什麼還是把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一瞪，冷若冰霜地盯著自己看？難道她不知道她正在面臨著生與死的考驗嗎？難道她不知道只要自己一聲令下，她就要身首異處嗎？

  「為什麼不求情？你做了錯事，應該向朕求情才對，為什麼還如此清高？啊？為什麼總是如此清高，為什麼？」皇上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原來，自己並不想真的打她啊，只是希望聽到她向自己求情，只是希望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軟」下來，哪怕只是因為害怕然後「軟」那麼一下下，自己也會平衡些。然而，她卻不肯，卻依然那麼清冷地說——不允許任何人打她的臉！

  其他三個人也愣住了，她們想像中的那聲脆響不但沒有發生，反而聽到皇上如此心碎欲絕的質問聲。誰都聽得真切，這樣的質問分明表示皇上還在愛著那個連芯蕊，分明表示皇上還不忍心真的下手——不然怎麼會就那樣任由一個弱不禁風的丫頭攥著他的手臂呢？皇上啊，只要你輕輕一甩，就能甩開那隻手的，然後打下去，不就成了嗎？

  「皇上，不要再跟她哆嗦了，若是皇上一時不忍心，那麼就先把她打入冷宮，什麼時候處決日後再議。」向太后暗罵皇上不爭氣，事情已然到了這個地步，就容不得他再這樣優柔寡斷了，「若是皇上再執迷不悟，恐怕不只皇上，而是整個大宋子民都要遭殃了！」

  這麼多年的後宮生活，向太后比誰都更清楚，所謂當斷不斷、必有後患，既然選擇了嫁禍於連芯蕊這條路，就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如今是毒也下了，禍也嫁了，如果此時還扳不倒這個小丫頭，那麼向太后真不知道還能再想出什麼計策除掉這個眼中盯了？

  「你為什麼不解釋？難道這一切真的是你做的嗎？難道你真的是她們說的妖姬嗎？」皇上的眼底透出一抹無比痛苦的神情，或許他的頭正在劇烈的疼痛吧，亦或許是他的心在痛？「還是你根本就不屑與朕解釋，為了那個該死的雪公子，你寧願死也不向我低頭認錯吧？」

  「哈哈，何必要解釋？難道解釋了你就會相信嗎？正所謂，人在做、天在看，在佛祖面前，人心都是一面透明的鏡子，裡面是骯髒還是無恥都會一覽無餘。」連芯蕊冷冷地看了向太后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極度的不屑，對於向太后的所作所為，連芯蕊真的只能鄙視；而對於這個皇上，她又莫名其妙的有些憐憫起來——

  「芯蕊是不是妖姬，不僅是皇上，包括在場的每一個人應該比芯蕊更清楚；至於合歡散是怎麼入宮的，又是怎麼送進皇上肚子裡的，相信在場的各位也比芯蕊更清楚。所以，凡事適可而止，即使再怎麼指鹿為馬，然而誰都不得不承認，那鹿啊，終究也不會變成馬！」

  皇上和向太后等人聽到連芯蕊在此時此刻提到《指鹿為馬》的典故，當下都愣住了。因為這個記載於《史記.秦始皇本紀》里的歷史故事，幾乎是家喻戶曉，更何況這些出身於皇族的人呢？幾個人面面相覷，尤其是皇上智宸，思緒一下子就被拉到了那個讀了無數遍的故事裡——

  據記載，秦始皇死後，趙高和李斯專政，他們為保住自己的權勢，假傳「聖旨」，令本應繼承皇位的秦始皇大兒子扶蘇自殺身亡，然後控制秦王的次子胡亥即位，成了秦二世。趙高則做了宰相高職，想伺機再推倒胡亥篡奪皇權。趙高狡猾陰險，他知道自己出身低下，眾大臣都不服他。為了測試各個官員對他的態度，一日，趙高拉來一隻鹿，當著眾大臣的面對胡亥說：「陛下收下這隻卑臣千方百計尋得的好馬吧！」

  胡亥笑道：「丞相是否搞錯了？你拉來的是一隻鹿哇，哪裡是良馬？」趙高並不理會皇帝的話，卻仔細觀察周圍人的反應，於是便有人跟著趙高隨聲附和，有人卻說真話指出是鹿非馬。結果，說真話的陸續都被趙高設計殺害了。從此，便這「指鹿為馬」也就形容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代名詞了……

  想到這裡，皇上不由得暗暗打了個激靈。那麼如此比較起來，自己和那個秦二世又有什麼區別呢？先帝被俘，在向太后和秦檜的力保之下，自己才能戰勝蘭陵王等競爭對手，成功坐上龍椅；那麼接下來，向太后和秦檜的所作所為，不正和當年的趙高李斯相類似嗎？雖然沒明晃晃地給自己牽來一隻「鹿」，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對自己指手畫腳，限制這個阻止那個的，稍不順著她們的意思，就拿出當初扶自己上龍椅這件事情壓自己——試問，這又何嘗不是在「指鹿為馬」呢？

  嗯，皇上的心裡開始翻江倒海，雖然頭一直在疼，卻無法阻止他繼續思考下去。是的，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想到要反抗，才想做一個真正說了算的君主，而不僅僅是傀儡！那麼連芯蕊這些話說得太有水平了，在此時此刻引用這個典故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她一方面是向自己表明她是被冤枉的，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自己——

  如果一味地聽信讒言，只怕歷史上就又多了一個「秦二世」；那麼大宋朝的江山，也要改名換姓了……

  「連芯蕊，你還敢胡說八道嗎？什麼指鹿為馬？你當皇上是那個白痴的胡亥嗎？」向太后看到皇上久久不說話，知道情勢不妙，趕緊厲聲訓斥道，「皇上，這個妖姬如此侮辱皇上，還不把她打入冷宮，更待何時？！」

  聽到向太后如此聲色俱厲的吼聲，皇上嘴角划過一抹最冷酷的笑容，把房間內的每一個人都掃視了一遍，然後冷酷的聲音在空氣里飄蕩開來——「哈哈，打入冷宮？太后說得沒錯，是應該有人被打入冷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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