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30 年4 月20 日，北平市3000 名學生代表奪取了米市大街基督教堂，舉行紀念「五一」國際勞動節的籌備會議，反對國民黨政府迫害進步人士的白色恐怖。會後，學生如潮般湧出教堂，衝上大街，舉行了示威遊行。

  大街上，大批荷槍實彈的軍警緊盯著遊行隊伍，嚴陣以待。

  學生與軍警對峙，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起來。在後面的人因為看不見前面的情形而不耐煩，還在向前涌，又因為在後面感受不到嚴重危險性而格外情緒激烈。站在前面的人進退不得，氣憤至極。

  我回頭向後望，看到大家越擠越緊，每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伴隨了煩躁不安的情緒互相傳遞。我在心裡度量著形勢，估計將有暴動要發生。許多雙憤怒的眼睛，還有高氣壓在心裡積聚得越來越多。一些形跡可疑的陌生面孔混在人堆里等機會，他們一邊刺激學生，一邊焦灼不耐地等軍隊動手。人群越來越急躁起來，不知怎麼的，在後面的人開始向軍警扔石子，向市民高呼口號。

  軍警被石子砸得不耐煩了，長官下了命令向學生衝擊。於是秩序亂了，頭變作了尾，最前的一排變成了最後一排，學生與軍警展開了肉搏。當時簡直沒法看出戰鬥的情形，每個人都弄不清攻擊自己的是誰。大家被推來撞去，我被一陣逆流擠到了戰場的另一頭。我奮力甩開了一個警察的糾纏，回過頭去東張西望地找，正看到杜梅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軍警又從後面追來。我不假思索地奔向她去救護，一把拉起杜梅就拼命跑。

  子彈在身邊「噼里啪啦」地四處翻飛，貼著身體掠過，或者打在腳下的石板路上，我們一個勁兒往安全的地方跑，跑到一個小巷子裡才擺脫了軍警。

  我們急忙返回到學校，知道戰鬥共持續了一個小時，有五十八名學生被捕。來不及考慮許多，我們決定第二天，在北京大學一院主持黨團員學生代表一起開會，研究聲援、營救被捕學生的措施。

  第二天我們正在開會時，不料有人告密，軍警、特務端著槍團團包圍了會場，將開會的三十幾個學生全部捕走，關押在西安門大街的北平警備司令部。這激起了廣大進步青年和群眾的極大憤怒，他們紛紛把食品送到警備司令部慰問被捕的學生。

  在北平警備司令部的監獄裡，我們團團圍坐在一起，熱烈地討論革命理論，講武裝暴動奪取政權，講做一個共產黨員必須懂得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互相交流思想，總結鬥爭經驗和教訓。當軍警走來時，我們就機警地改變話題或者沉默。吃飯時，大家把各人收到的食品擺在一起吃，不分你我。

  魏志敏經常來看望我，我樂觀地對他說：「我們平時開會搞活動，也沒有時間討論學習。反動派給了我們一個過組織生活的機會，這是共產主義生活。」

  北京大學對學生集會遊行示威，心情複雜。一方面認為「思想自由，是世界大學的通例」，對軍警動不動包圍封鎖學校，在學校門口架起機槍，隨意闖進校園抓捕學生的行為非常反感。

  另一方面又對學生因為政治活動而影響了探索學問非常痛心，十分擔憂日後的校園秩序。因為學生很可能因為勝利而陶醉，既然嘗到了權利的滋味，抓著權利不放，以後學生的欲望恐怕就難以滿足了。所以北大強調必須對學生加強管理，不能濫用自由高調與罷課遊行手段。在種種矛盾心情下，學校認為學生的愛國熱情不能打擊，應該予以努力保護，最終還是出面保釋，米市大街遊行被捕的學生都被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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