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親人來

  曹升最近一段時間因工地沒事，清閒得多。每日除把辦公室打掃得乾乾淨淨外，便是隨時隨地準備接待一些到工地來參觀的工程隊，以便芮勇德招商融資。當然了，每日三餐他要到公司住處去吃飯，餘下的時間，他就全身心的投入到學習上，他認為這一時期是學習的大好時期。剛開始，他還是漫無目的地學，幾乎是見到什麼就看什麼。雜誌、武俠和言情小說全看，以此消磨那枯燥、寂寞無聊的生活，時間一長，他覺得這種純消遣式的學習方式並不能得到多少知識。於是，他決定確立目標，制訂計劃，然而書的來源卻沒有了著落。買固然是最好的方法，但如今書價昂貴，一個打工者如果想滿足這方面的欲望，往往在已選了幾本心愛的書籍後，掏錢付款時卻總會顯得猶豫不決。

  曹升在書店已瀏覽了一個多小時，他覺得時間也不早了，如果不抓緊時間回工地，顏梅琳肯定是要發脾氣的。

  他狠心從書架上拿起兩冊《現代企業管理》和一本財務必修及一部電工方面的書。他想，如果不果斷決策，這書恐怕就買不成了。

  夜晚的燈光是柔和的，從街市到工地一路都有高高的路燈。途中，曹升輕輕的唱起了歌，他的心情似乎一下子變得舒暢了許多。這不僅是因為夜晚柔美、恬靜，主要是他咬著牙購買了嚮往已久的書籍而帶來的激動。

  到了工地，曹升見顏梅琳還坐在辦公室的過道里，借著從屋裡射出的燈光，認真地看著一本雜誌，他時而用雜誌當扇子攆打著蚊蟲，時而又專心地繼續看著。

  「又買了這麼多書，是什麼書？」顏梅琳顯得不高興，漫不經心地問。

  曹升告訴她是管理及財務方面的書籍，他那途中樂呵呵的高興勁頭還沒有完全退盡。

  「你在家早已學過了，還買它幹什麼？」

  「這叫溫故而知新，出來打工好多東西早已給忘了，現在趁沒事幹，重新學一遍，算是補一補課，以便日後好找工。」

  「你哥哥剛打電話來了。」

  「他說什麼沒有？」

  「沒說什麼，他只是說過一會兒再打過來。」

  曹升想，他哥哥肯定是出門上車了，前幾天來電話說，他將和嚴知一道到深圳辦點事，順便到這邊來看一下。當時，曹升記得他是用一種試探性的語氣問道：

  「到你這邊來方便不方便；如果有麻煩的話，我們乾脆就不過來了。」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只是在外打工，條件肯定沒有在家那麼好。」曹升聽了他哥哥的話，怕他打消過來的念頭，便急急地問：「你們哪天上這邊來？」

  「現在具體哪天過來還沒有定下，我們來的時候在車上打電話給你。」

  曹升知道，他哥哥之所以這樣問，是怕他們在外打工有可能接待不方便，於是，才有了這樣猶豫的問話。

  「哥哥與嚴知有可能已上車到廣東這邊來了。」曹升把書放進了辦公室抽屜，走到顏梅琳身邊對她說。

  「他們過來，我們又要花費了。」顏梅琳仍低著頭在看書，她的臉在淡淡的燈光映照下，顯得很憂愁。

  曹升看了，心裡湧起一股酸楚，家鄉親人來，沒有歡喜，而是生出憂愁，這工打得真他媽的窩囊。

  他想這也不能怪妻子，去年從牙齒縫裡擠剩下的一點錢，想不到一場病花了個精光。另外，曹燦讀書要許多錢，更讓人擔憂的是，又待在這麼一個公司，工資總拖欠不發，大哥他們這次來，花錢是在所難免的。然而，大哥他們這次來決不是要招待的，而是處於關心和親情的角度來看望他們一下。所以，上次大哥打來的電話，那種試探性的話語，已使曹升肝腸寸斷。現在面對顏梅琳的這種模樣，曹升的那顆心酸得緊縮起來。

  「他們過來一次不容易，花就花點。」曹升力圖勸慰著顏梅琳：「何況他們順道過來是特地來看望我們的呢！」

  「我並不是不歡迎他們過來，的確是為這幾個辛苦掙來的錢而煩得慌。」顏梅琳抬起頭望著曹升，眼睛裡流露出的是憂鬱的光澤，接著她往下說：「我給你講，他們過來，我們就在工地招待。我煩的就是你大手大腳慣了，你又好要個臉，假如把他們帶去酒樓，一餐下來少說也得花上幾百元。你放心好啦，他們來，我到市場配菜，到時保證不讓你丟臉。」

  「那就聽你的安排。」曹升見顏梅琳說話還是很開通的，便順從地說。

  電話來了，而且是曹升的哥哥在火車上用手機打來的。他說他們目前是在江西境內，離湖南已不遠，估計到廣州要到明天上午十點。

  曹升的哥哥他們在深圳辦了幾天事，在一個星期六的早上，乘快艇到了珠海。然而因路線不太熟悉，等趕到曹升這兒的時候，已近十二點了。

  家鄉來親人，對出門在外打工的人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喜訊。遙遙幾千里的思念，頃刻之間就要相見了，那心情是無比的激動。

  曹升從工地到車站接人的時候，已是正午時刻。從工地到主交通路口，約有一千米的路程，他本設想出門的時候在路上攔一部摩托車，到車站只需十分鐘。然而，工地這一片本來就偏僻，加之烈日當頂酷暑炎炎，行人車輛幾乎斷絕。曹升只能徒步向主交通路口走去。他心裡越走越焦急不安，於是乾脆小跑起來，額頭上脊背處已汗流如注，這近一千米的路，就如同萬里長征。

  到了主交通路口，曹升急忙攔了一輛摩托車，向車站火速趕去。等到了車站一看，他哥哥他們已在車站的門前用目光正尋找著。

  曹升面帶喜悅地急匆匆走到他們面前，熱情地與他們握手招呼。

  「到了多長時間？」曹升迫不及待地問起來。

  「剛下來不到兩分鐘。」哥哥微笑地答道。

  「走，我們到那邊先吃飯去。」曹升幫著他哥哥提著包，領著他們向一間有空調的酒樓走去。

  「簡單一點，不要破費。」曹升的大哥關切地說：「我們到深圳辦點事，想到離你這兒不遠了，順道來看看你們。」

  「你還是沒有什麼變化，和在家差不多。」嚴知望著曹升笑著說：「過來一年多，在這邊有什麼收穫。」

  「出門打工能指望什麼收穫，算是出門見識一下。」曹升舉起酒杯向嚴知敬著酒，接著往下說：「你們過來也看到了，受金融風暴的影響，這裡的經濟情況和我們家差不多，活力不足，掙錢很難。特別是沒有學歷和一技之長的人，即使找到了一份工，也是不過千兒八百的，何況這兒消費比家鄉高得多。」

  「如果在這邊不行，乾脆回家，別在外面找苦吃，還浪費了光陰。」嚴知和曹升是多年的朋友，說話一直都是直來直往的。

  「已過來了，還是在這邊待一段時間再說，如真的不能發展，到時也只好回去。」曹升抿了一口酒誠懇的說。

  隨後，曹升又向他大哥詢問了一些家鄉的人和事，對於家鄉的人和事，其實他了解得很清楚。雖然他在外打工，經濟上還比較拮据，但他對打電話回家與有關人談心交流，還是比較捨得花錢的。曹升認為這樣便於不使感情冷淡，也有利於信息的反饋。

  飯後結算的時候，曹升接過帳單，很灑脫的付了一百六十元餐費。因到工地還有一段路程，且不通車，曹升在街市攔下一部「的士」，僅七分多鐘就到了工地。

  「就在這鬼地方待了一年多，工地到現在也沒有開工。」曹升拉開車門笑著對他大哥和嚴知說。忽而，他又指著站在門邊的一個大男孩，對他大哥說：「那就是曹燦，早上梅琳買菜時，把他接到工地來的。」

  曹燦這個時候歡喜地跑到計程車前親切地叫著：「伯伯好，伯伯一路辛苦了。」

  「一年多不見都長這麼高了，學習好吧？」曹升的大哥摸著曹燦的頭問。

  顏梅琳也已站在門邊笑嘻嘻地接著曹升大哥他們，並親熱地同他們打了招呼，整個辦公室門前流溢著歡樂高興的溫馨氣氛。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以後，曹升得知他們明天還要返回深圳去辦事，之後，他們也就直接乘車回南京，便決定陪他們到金沙灘遊玩一下。

  曹燦聽說帶他們到海邊去游泳，高興得馬上站起來說：「走，我帶你們去海邊。」

  金沙灘雖然離工地二十多里，曹升到這兒打工一年多卻也沒顧得上去玩一次，他一直感到很遺憾。如今，藉此機會盡情地玩一玩，開開心，也算了卻一個心愿。

  沙灘內彩旗迎風飄展，遊人如織；各種南方樹木千姿百態，高聳矗立；榕樹婆娑起舞，椰樹直插雲天，棕櫚樹像少女般地亭亭玉立。

  走進海邊浴場地域，迎面是清新的海風送來的親吻，風在你臉上撫摸一陣後，帶著它的飄逸與浪漫，悄然而去。當你抬眼遠眺，展現在你眼前的是波瀾壯闊，浩瀚無垠的海面。前方煙波縹緲，籠霧騰騰，近處白浪滔天，層層突兀。

  海邊沙場上，色彩多姿的太陽傘，像雨後的蘑菇雲在蔚藍的天空中，一團團、一簇簇地熱烈而奔放地開放著。穿泳衣的人們，更是千姿萬態，青年小伙，妙齡女郎，穿的叫你閉眼；老頭老太穿的端莊，但不失活潑；少數保守派人士，則和衣下水，那是禁不住海之誘惑；小孩們則扛著個多彩的塑料泳圈，像鳥兒似的歡躍，嬉鬧不止……

  曹升他們一行也換了泳褲下水去，第一個跳進大海的是曹燦。因為他已參加過學校組織的游泳，來過這裡。所以，他要比別人顯得老練些，曹燦不斷地喊著他爸爸他們快點。

  浪頭過來了，一浪高過一浪。曹燦見浪頭一來，便敏捷的彈跳起來，趁著浪峰的托起，他整個人已浮在了浪峰上。在大海里游泳，可以說這種動作是很好的一種技巧。而曹升他們三人因第一次下海，根本就沒有摸清這種門道。所以，每當浪頭劈來，整個人就被捲起的浪峰蓋在裡面，一時膽戰心驚，又免不了喝上一點海水，而且他們推進的速度比曹燦慢得多。一會兒，曹燦就遠離了他們向深水區方向突進而去。

  千層浪濤滾滾而來，連綿不斷，白花花的浪頭此起彼伏，浪花瞬間的落下後，便是千百顆人頭的露出。嬉鬧聲、驚叫聲，伴雜著聲聲波濤，組成了一幅人間極樂圖，所有的遊人都醉了。

  曹升抹去噴在臉上的海水，尋找著曹燦的人影。此時，在千百顆人頭中，他早已認不出哪一顆頭是他兒子的。曹升的心揣得好緊，本能使他感到，如再不找到曹燦，在這存在很大危險的海域中，就有可能出現意料不到的悲劇。一想到危險，曹升就拼命地扯開嗓門高叫起來。

  浪聲如雷，聲聲不斷，曹升的喊叫，在這雷霆萬鈞的大海咆哮面前，無疑顯得太微弱了。

  曹升拼命奮力向深水區游去。

  深水區人極稀少，那畢竟是水性好，膽子大的人才敢進入的地方。曹升看了一會兒仍沒有找到，他的心緊張地快要從喉嚨口衝出。當他再次揉著眼看時，那個他熟悉的小腦袋就進入了他的眼帘。

  曹燦揚揚自得地用手握著警戒線的攔繩，一雙小腳時不時地浮出水面，整個人在起伏不定的水面上像盪鞦韆似的來回擺動著。

  「你太膽大，都快把人急死了。你這個混帳東西！」曹升呵斥道。

  「我知道，我不會超出警戒線的。」曹燦不以為然，臉上依然是萬般的高興模樣，他吐出了一口海水自豪地說：「我現在的游泳技術比以前強得多了。」

  「少廢話，跟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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