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愛，是此時此刻

  一

  和他認識前，她談了一場冗長的戀愛。那是她的初戀，發生在大學期間。

  初戀男友是理科生。個子不高，相貌英俊，沉默內斂。而她那時正跟大多數小女生一樣，充滿了浪漫思想，嚮往著三毛一樣自由而詩意的流浪生活。那些安分守己很聽話的乖乖仔不入眼，她幻想的是一個桀驁不遜浪子一般的人來到面前，就好象《大話西遊》里紫霞仙子所說：「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會在一個萬眾矚目的情況下出現，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彩雲霞來娶我。」

  在某種程度上，初戀男友契合了她很大部分幻想。他驕傲，不是表現在接人待物中的高高在上，而是骨子裡散發的一種氣質。他深沉，不會和同學嘻嘻哈哈，大多時間都是獨來獨往，由此還讓他帶了點神秘氣息。他不算好學生，經常逃課，但成績優秀。當他下定決心要鑽研某個科目，他總是能拿出一個不錯的結果。最讓她開心的是，他被一些女孩子仰慕著，但他卻只對她好。其他人，他幾乎做到了目不斜視。她承認，這一點，相當打動人。她覺得自己就是有著小小虛榮心的女孩。

  四年的大學生活過得很快，轉眼就是畢業。她和他各自回到家鄉，他進了當地菸草公司，而她在老家當了一名教師。跟大多數校園情侶一樣他們各奔東西，卻沒有像大多數校園情侶一樣結束戀情。他們相距八、九百公里，每次見面都要長途跋涉，中間還要轉車。這些都沒阻礙彼此的熱情。她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喜歡一種簡單的生活，所以她想過，她的愛情，最初的，就該是最後的。即使千山萬水，也可以一如既往地奔赴。她甚至想好了，實在不行，有一天會去他在的城市的。

  不過她一直沒下這個決心。其實她是一個有主見的勇敢的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沒有堅定的下這個決心。

  其間，討論過幾次婚事。陰差陽錯的，始終定不下來。

  也說過幾次分手，卻又捨不得，分分合合，周折不斷。但是，每一次的和好都讓她感覺恐慌，因為她發現，她會懊惱沒有分手成功，她比以前更不快樂。

  如果兩個人在一起不快樂，那何必還在一起呢？

  如果未來的生活可以預想到有太多的矛盾和悲傷，那幹嗎不在悲劇來臨前終止呢？

  不關距離，不關時間，她就是在某一天想到，如果兩個相愛的人在時間的磨礪中變得淡然，甚至彼此相厭，那該是多麼可怕的一幕。不如，趁還有一點點愛，就此分開，這樣還能保留著最後的美麗，在未來時偶爾回味。

  她是那麼想的，也就那麼做了。那時，他們畢業七年，她已經是眾人眼裡的大齡青年，但她還是固執地提出了分手。徹底地、決裂地、不容回頭地分手。

  爸爸媽媽被氣壞了。因為他們已經看好結婚日子，還開始了若干的準備工作。她卻自作主張，絲毫商量餘地都沒有，就擅自結束了自己的戀愛。

  勸說和挽留都沒用。所有人真正見識了她的固執。但其實，她還是流了很多眼淚，只不過她更願意把堅強和快樂的一面展現在大家面前。她說了：「我決定的，將來也不會後悔。」

  二

  認識他的時候，剛好就是那段混亂的日子。照她的想法，是屬於她的兵荒馬亂。

  他們的相識，實在是一個平淡得不能平淡的場面。出差中的一個飯局。他是跟著他同事去的，她也是跟著她同事去的，恰恰好，他們就坐在緊挨著的兩個座位上。

  他是一個帥氣的男孩，濃眉，細長的眼睛。她一向對長相俊美的人有好感，不管男女都是，這是被很多好友抨擊過的毛病，從沒改過。所以，她跟他聊得還是很開心。

  她愉快地把電話號碼留給了他。有種直覺，他肯定會打電話的。

  直覺很正確。他果然給她打電話了。暗自里，她有些得意。不過，僅僅是因為直覺的準確而得意。她從沒想過，她和他之間會發生點什麼故事。相反，她認為任何情況都不會發生。因為，他太年輕了，才工作三年，比她小好幾歲。

  他每天都打電話。她說過，那正是她兵荒馬亂的日子。雖然每天都精神飽滿去上班，不顯示出一點愁苦，但結束了初戀，尤其還是堅持了那麼久的感情，其實她是傷心的。更傷心的是，幾乎無處傾訴。

  在別人眼裡，完全是她不知好歹。學歷相當、收入殷實、長相英俊，而且對她也很好，這樣的對象居然放棄，簡直是瘋了。所以，她無處可說，也根本不想說。直到認識他。

  電話里，他們相談甚歡。第一次，她和比自己小那麼多的男孩聊那麼多話題，而且沒有感覺到年齡的差距。他出生農村，小時候吃過苦，思想成熟，為人豁達。他們海闊天空地閒聊。偶爾也見一下面。她是出差中，工作很忙。他是警察，更是難得抽身。所以，大多情況，都是通電話。

  回到她工作的城市，電話仍舊沒中斷過。她不得不承認，他像一劑藥，通過暢所欲言讓她忘記一些疼痛。她需要這樣的慰藉、欣賞，和寵溺。

  是的，他比她小，卻很寵溺她。

  兩人的電話帳單都在瘋長。

  他知道她那個冗長的初戀故事。她一直說自己是有男朋友的人。沒跟他說我和男朋友不快樂我們快分手了。分手了也沒跟他說。她覺得這些跟他都沒有關係。

  終於有休假的時候，他跑來她的城市看她。她約了一大幫同事朋友一起和他吃飯。席間有人不經意地問起她什麼時候結婚。她假裝沒聽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她看見他愣了一下。

  後來他問：「你要結婚了？」

  她說：「嗯。」

  他嘆了口氣。但沒再多說什麼。其實她沒告訴他，那場戀愛已經結束了。

  電話依然是一如既往地每天通。照樣開心地聊天。只是他有時會惆悵，那種氣息穿過電波能讓她感覺到。

  他假裝跟我開玩笑：「我喜歡上你了，怎麼辦？」

  她大叫：「你別鬧！怎麼可能？我是不可能跟比我小的人談戀愛的。」

  他說：「年齡不是問題。」

  那時她已經感覺到他並不是開玩笑。但她害怕。她想，再也沒有辦法去愛一個人，再也不能去潑灑熱情。但是，她又很依賴這個每天的問候和陪伴。她只能假裝他開玩笑。

  有一天，他悶悶地跟她說：「我看見你發表在雜誌上的文章了。你們分手那篇。」她「哦」了一聲。他又說：「原來真愛有那麼傷心啊！看得我都有點不敢去愛了。不過，我不會讓你傷心的。」

  他像宣誓一樣：「現在開始我要加油追你！」

  她堅持：「我不和小孩子談戀愛。」

  他說：「我的心理年齡有60歲了。」

  她就開玩笑：「誰要是每天給我寫一封信，寫一年，我就嫁給他。」

  他問：「那我每天都跟你說我愛你，說一年，你會嫁給我嗎？」

  她突然覺得這樣的對話毫無意義。她就冷淡地告訴他：「我是不相信天長地久的人。」

  他說：「我會讓你相信的！」

  三

  所有認識他倆的人都認為他們在談戀愛了，只有她不承認。她很害怕。害怕得到又失去，害怕再受到傷害。唯一能解決的辦法，那就是一直不要開始。

  可是，更讓她害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的心已經不聽指揮了。她從來沒有像想他一樣想過別人。包括以前，她都沒那麼想念過一個人。

  他是這麼討人喜歡的男孩。那麼年輕，穿著警服瀟灑極了。總是笑眯眯的，好象沒有什麼困難與憂愁。最有意思的是，他每次看到她的時候，竟然會羞澀地臉紅。有一次他在小飯館門口等她吃飯，她一到，他就沖她笑笑，趕緊低頭下去。她忍不住輕呼：「咦？你怎麼了？臉那麼紅，今天太陽不大呀。」他為了避免尷尬，就故作灑脫地說：「看見你我就臉紅了唄。」她笑笑，但是內心真的被觸動了。這個年頭，已經走入了社會還會臉紅的男人多麼稀少呀！

  空暇時間，她經常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柔聲說話的樣子。想起他跟她一起走路，必定是走在有車的那邊。這些都暖洋洋地充溢著她的心。

  她說，好吧，戀愛吧。可又常常陷入矛盾里。

  有時她責備自己，我是不是不象話？按理這些時候，我還應該繼續悲天搶地，緬懷以前的那場戀愛。可我為什麼這麼容易就忘記呢？好長時間了，她不去抱怨，不去懷念，不去追究對與錯，甚至，好久都沒有想起過以前。悲也好，喜也好，好象都已經忘記。這本來就是她想做到的，一旦實現了，卻如此令人恐慌。她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個輕易改變的人，也是個薄涼的人，居然那麼快就遺忘，居然可以笑得燦爛如花。

  然後，有一個月，她和他斷了聯繫。手機一遍又一遍得響，顯示是他的號碼，她不接。家裡的座機沒有來電顯示，拿起來聽見他的聲音，她就掛了。可是，當所有聲音都沉寂後，她覺得自己難過地快要虛脫。

  她想著，他會很快放棄，然後從此斷了音信。

  她還想，他會重新追求一個女孩，他會一樣溫柔地笑和說話。

  這樣一想，就有了心如刀絞的感覺。她害怕受傷，害怕再疼痛，可那些時間，卻又嘗到了更多更甚的疼痛。她開始思考，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一份感情呢？難道不是彼此依戀一直快樂的那種嗎？

  她的腦海里周而復始地出現一個場景。他們買了幾個麻辣小龍蝦，一邊看電視一邊吃。他負責剝。她負責吃。他總是把最好的肉給她，自己吸一吸頭和殼。而她假裝吃不了，也給他留一點精華。他們嘻嘻哈哈地吃著，滿嘴是紅紅的辣椒油。

  這不正是她想像過的幸福祥和的家庭生活嗎？後來他說，這也是那些天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湧現的場面。他也想過，如果失去這樣的生活，那該是多麼痛苦的一生。

  掛了很多次的電話有天沒掛好，裡面有嗡嗡地聲音，她重新拿起來，聽見他在傾訴的話，還有些哽咽的鼻音。那一刻，她什麼都不顧了，就想著繼續吧，我們繼續下去。

  她問他：「我比你大，你真的不在乎？」

  他說：「不在乎。」

  他跟她老實交代了，其實相識那天回去以後，他就偷偷地借工作之便，查看了她的戶口情況。一開始，看見她的出生年月，他就無比沮喪，想著她肯定結婚了。再一看，還是未婚，他又激動了。照他的說話，那天吃飯，他對她是一見鍾情。

  她問他：「即使是家裡反對也不退縮？」

  他肯定：「不退縮。以後過日子是我們倆過，又不是跟家裡的人過。」

  她還是不放心：「我可沒經歷也沒興趣跟你玩遊戲！」

  他很不高興：「我可沒玩遊戲。我是要追你為我老婆的。這一輩子，我一定要跟你一起過。」

  四

  真的戀愛了。但他們的戀愛很辛苦。因為天各一方，談情說愛基本都是通過電話。又因為還不敢告訴家裡，所以偷偷摸摸的。

  但是，他們那麼開心。尤其是她，從沒想到，曾經在以前，對戀愛的很多幻想，居然是跟這個比我還小的男孩實現的。

  說起來有點讓人難以置信，她和初戀的男友雖然談了一個長達十年的戀愛，但我們出門上街，幾乎沒牽過手一起走。很多時候，都是前前後後。她那時比較淘氣，喜歡跟在後面踩他的鞋跟，後來走在他身後竟然成了種習慣。看見那些手牽手的情侶，她其實非常羨慕。她還一直希望要在白雪覆蓋的夜晚，和喜愛的人，手牽手一起吃羊肉串。這不是什麼困難的願望，於她，卻始終沒有實現過。

  而跟他出門，他總是緊緊揣著她的手。一開始她還有點不適應，老想把手退出來，但是他使勁握著，他說：「我們就是要做甜蜜的模範情侶。」

  夜晚，他們站在路邊的街道上，吃著烤肉串。雖然不是冬天，沒有雪花飄飄，卻已經是她想要的溫情。

  最瘋狂的時候，他會站在大街上，大聲地叫著她的名字說「我愛你」！她想到從前，幻想過無數次讓初戀男友這樣表白，結果都不過是換來嬉笑。

  她又哭又笑又感動。她很感謝上蒼，給了自己一個深刻回味的美好初戀後，還會再送來一份更甜蜜浪漫的情感。

  他有時也擔憂：「我沒錢也沒車，跟著我太委屈你了，你會不會後悔？」

  是的，在世俗的眼光里，他確實條件不夠好。除了相貌俊朗，其他物質都跟不上。學歷比她低，收入比她低，年紀還比她小。前面兩條都不是她在意的。從來，她都不是一個很物質的人，她相信，有很多比錢更重要的東西。跟他在一起，她就是介意他比她小。她常常擔憂：「我比大，就會比你先老，我老了，你嫌棄我那可怎麼辦？」他總是拍拍她的腦袋說：「你看你，哪像比我大的人？在我眼裡，你跟個任性的小孩子差不多。我還擔心以後你嫌棄我呢！」

  這樣的問題，說太多也沒意義。她索性就不想了，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關愛。的確，在他面前，她不會想起我比他大這個問題，反而很依賴他。想撒嬌就撒嬌，想使小性子就使小性子。他們快樂地象兩頭小豬。她叫他豬頭，他也叫她豬頭，不過多了「寶寶」兩字，他叫她豬頭寶寶。

  五

  沒過多久，爸爸媽媽就知道了他們戀愛的消息。她家裡一下子像炸了窩。

  已經好長時間了，家裡一直都不接受她跟初戀男友分手的結果，還在策劃著名讓他們和好如初。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其實初戀男友一直跟他們聯繫著，請求著他們幫忙挽回。

  她沒想過，原來初戀男友這麼捨不得她。更沒想到，家裡人是那麼捨不得他。聽到她又戀愛的消息，媽媽一下子就哭了。當時的情形讓她記憶深刻，媽媽先是驚愕，然後急得說不出話，緊接著就掉下眼淚。爸爸生氣地懶得搭理她。全家人整天悶悶不樂。

  當然，家裡的反對並不是因為捨不得以前的男友，而是因為他的年紀。他們擔心的是她的未來。沒辦法，這個社會現在就是這樣，婚外戀到處都有，離婚的一天比一天多。女大男小，這更加不保險了。那些「姐弟戀」，大多是轟轟烈烈開始，然後黯然收場。

  她理解爸爸媽媽的想法，但她同樣相信他的真摯。

  在這個問題上，她又一次讓人見識了我的固執。她說我們會好好生活的，我一定會幸福的。她把他的好一點一點地告訴家裡人。她希望他們接受他。她始終記得一句話：「不被親人祝福的婚姻是不會幸福的。」所以，他們商議好，一定要加油，說服父母。

  好在她的爸爸媽媽還是很通情達理的，他們發現改變不了她，就認輸了。她真的非常感謝爸爸媽媽，他們的焦慮和火氣不過是源自於對她最深沉的愛。

  他們把他邀請到家裡，很嚴肅地進行了一場談話。

  他們說：「我們的女兒我們了解。你如果不能認真對她，你就不要來招惹她。」

  他們說：「給你三天時間，你想想清楚，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我們。」

  他說：「我現在就可以答覆叔叔阿姨，我一定會好好待她的！」

  她的爸爸大手一揮，很有氣勢地制止了他，不容拒絕地說：「你好好回去想三天。」

  至於她家那邊，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反正很快她就與他的家人見面，吃了樂融融的一頓飯。一切好象大局已定。

  她憂慮過的問題，似乎也沒有太多困難就解決了。她要感謝在一篇文章里看過的一句話：「真性情的事要勇敢去做。」很多事，最大的障礙，實際上是假想的艱難。

  六

  認識有一年多之後，她和他舉行了婚禮。

  自然，有很多的揣摩和議論。善意也罷，惡意也罷，他們都沒放在心底，只是微笑地收下祝福。

  結婚以後，日子並沒有多大的改變。他照樣和我天各一方，大多時間他們照樣只能通過電話來談情說愛。因為工作繁忙，即使是見面時，他也經常顧不上她。她不在乎。那些柔情蜜意絲毫沒減少。

  他會給她洗腳，然後感嘆：「你真幸福呀！我都沒想到你會那麼幸福。」

  只要他在家吃飯，基本上都是他動手。他說：「平時我就照顧不了你了。難得聚一次，我來照顧你吧。」

  每次走到樓梯口，她故意停下假裝勞累，他總是刮刮她的鼻子，彎下腰背起她。看著他短短的頭髮，感覺很窩心。

  偶爾他看著她，很不安地問：「老婆，我太窮了，給不了你富有的生活，你後悔嫁給我嗎？」

  她說：「當然不會。」

  而反過來，有時她取笑他收入低，他卻不服氣：「錯！你老公我是個大富翁！」

  她「哦」一聲表示驚奇：「負數的負？」

  他就得意地笑：「我有你啊，老婆，你就是我最大的財富。誰還能像我那麼富有呢？」

  她微微地笑了。未來都是難以預料的，以後會發生什麼誰知道，此時此刻，好好相愛，這就是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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